一个又一个淡蓝的下午,
我们坐在木橱里, 像两张信纸,
坐在信封里。 ----- 摘自旧作
那个下午,阳台上飘拂着阳光的气味。我坐在一把旧式的椅子上,读一本杂志。灰色的画面上是一个都市少女,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水波里。绿色的眼影,让她看上去很妖冶。一些奢糜的文字,讲述着她甜蜜的日常生活。在我的旁边,晾晒着被子,蓝白相间的大方格图案,散发出棉花迷人的芳香。瓦蓝的天空下,鸽群飞翔,它们围绕着一座废弃的教堂。教堂的颜色是米黄色的,被雨水冲涮后泛出了一片片暗青色。最高的尖顶的中间,竖着一个铜制的十字架,在阳光的照射下,发了陈旧的光亮。尖顶一共有八个侧面,每一个侧面都是一个修长的拱顶,仿佛是修女的尖帽子。在最高的尖顶两侧,则是稍矮一些的拱顶,上面竖着天使。拱形的表面,覆盖着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如果不站起来,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就像是一处墓穴。教堂的主体是一个长方形,墙体上镶着一扇又一扇巨大的半圆形窗户。教堂是哪一年修建的,又是哪一年停用的,没有人知道。刚来的时候,我还想到里面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到后来,我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了,我想,那只不过是一座死去的教堂。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我闭着眼睛,让光线和鸟群的影子栖息在我的身上。我的房子是租来的,己经十分陈旧,像一件废弃的巨大家具。楼道里没有灯,有浓重的灰尘和油烟的味道,半夜里,经常有人来敲门,我不会去开的,我知道,一定是有人敲错了门。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任何亲人,而朋友们也不知道我居住在这里。这是我私人的王国,是一个白日梦爱好者的天空。我经常和朋友们在咖啡馆聊到凌晨两点,再徒步穿过城市,回到城市边陲蜗牛般阴湿的家。屋子在六楼,地上铺了红漆的地板,因为时间久远,漆己经掉得差不多了,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屋子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房东留下的一口橱,一张像滑稽演员一样的桌子,还有一个老式的玻璃的书橱,一张陈旧的沙发。我没有床,买了一些塑料的垫子,在上面铺上海绵。我不喜欢枕头,小时候,我喜欢枕着母亲的手臂。我喜欢灯芯绒的靠垫,我经常靠在上面,听爵士,抽烟,喝红酒,或者发呆。靠墙的那一侧放着我的书,像一排等待我检阅的部队。我有很多地图,我喜欢那些淡蓝色的线条,把我带到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地方。
一个人的日子总是有点落寞。特别是就餐的时候,我也会经常地做一些菜,比如荔枝排骨,糖醋莲花白,虎皮青椒,辣味熏鱼,或者炒个混蛋。但我每次都吃得很少,每次做的菜,到最后都以发霉而告终。我常常发呆,或者做白日梦。应该说,我是白日梦爱好者。我希望我能摸彩票,中上一个五百万元的大奖,我就可以跟心爱的人,过一辈子安安静静的生活了。我很穷,一个月的收入刚好够花销。有一次,发工资的前一天,我一摸口袋,里面仅仅剩下两个一角的硬币,它们叮当作响,搅得我心烦,我就把硬币抛向了天空。我一直都有一个梦想,其实很简单,就是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沙发,自己的温暖。心爱的人和我在一起,手跟手交叉在一起,低声地说着话。一盏桔花般的灯盏,就是我们的女儿,出生以前的样子。但是对于爱情,我却是谨慎的,甚至有意地排斥,因为我一无所有,因为当初就是一个破碎的故事,我才将自己流放到这座城市来的。我知道,对于我来说,爱情是一次赌注,而我手中没有筹码。
在我的楼上,居住着一对年轻人,虽然,我没有跟他们照过面,但是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嘻嘻哈哈的说话声,还有年代久远的床发出吱哩嘎啦的响动声,接着是零乱的脚步声,喝水声,拉灯线的声音。这样的夜晚,让我辗转不安……所以我的睡眠总是零碎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冰冷的被窝里,半醒半睡,像一只切开的苹果。这时,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声音上听起来,像是一个少女的脚步,从节奏上听起来,像一个陌生人的脚步。脚步在我的门口停住了,接着是羞怯的敲门声,我知道一定是找错了门,但我还是去开了门。我开了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果绿色的少女,她朝我眨着眼睛。我将手插在口袋里,手心里开始出汗。
我说,你找错人了吧。
少女看了看手里的门牌号,又看了看我说,你是不是何安?
我说,我是何安,可我不认识你。
少女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我,说,我叫果果,我要找的就是你。
果果。果果。果果。我真的想不起这个名字。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说。 你先让我进屋吧,我又不会吃了你,果果说。
我把门彻底地打开,让果果先进门,我在后面帮她提着包裹。果果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她一口气就喝完了。我赶紧帮她去倒,水壶里却没有水了。我朝她笑笑,打开煤气阀,开始烧水。在我烧水的时间里,果果开始考察我的狗窝了。果果说,你的屋子里有一股男银味。我哦了一声,脑子里拚了命地想,试图想起这个女孩到底是谁。是不是朋友的朋友,或者是跟踪我的暗恋者,或者是一个阴谋的诱饵,或者是蓝壶花的小花妖。我一下子全懵了。
果果拿出她的糖果给我吃,是我最喜欢吃的玉米糖。我一边剥糖,一边说,你确定没的找错人?果果狠狠地点了点头。她真是一个美少女,她微笑时露出两个甜蜜的小酒窝。我又说,那我们认识吗?果果笑了笑,露出小虎牙说,我不告诉你。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好人。果果又一次露出她洁白的牙齿说,我是专门对付坏人的。不过,我不会吃了你。
果果在我的屋子里住了下来,我把另外一个蒙尘的小房间收拾了一下。果果则坐在布艺沙发上,嚼了一包又一包的口香糖。我们偶尔说着漫无边际的话。一直到天黑,我还在想着,她到底是谁?她就像陨星一样落在了我的屋子里,我想,也许这是上苍赐予我的礼物,想到这儿,我就想偷偷地笑。因为果果,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明亮和芳香起来,类似四月里花园的气味。
我和果果变成了两条鱼,在这间暗淡的房子里游来游去。不管我怎么想,果果己经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果果从来没有说过她的过去,我也没有问,过去总让我们感到苍老。我对果果说,你真的是上帝派来的?她笑了笑说,你说呢?我说。你快说,你是不是我的仇人派来暗杀我的。她还是笑了笑说,有这个可能......我决定不再追问果果的过去,我有一种直觉,果果也许会离我而去,这是一种隐秘的感觉。也许,你会觉得好笑,但并没有办法,我真的有这种感觉。一个人进入另一个的生活,这永远是一个谜,而一个人离开一个人,则像一抹水迹,片刻就会消失。
我坐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看书,果果问我有没有窗帘。我说,要窗帘干什么。果果说,我要洗澡。我愣了一下,说,我不会偷看的。果果说,我不相信。我吐了吐舌头,去我的房间里,扯下了我的床单,挂在客厅与浴室相隔的玻璃门前。热水器是最陈旧的那种,烧水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果果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关上门,一阵安静以后,我听见温热的水流了出来。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想着水正像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果果冰一般冷艳的身体。从她的粉颈,玉背,臀部,流到大腿,小腿,然后是脚趾。水花溅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水气弥漫,果果一定闭上了眼睛,我又喝了一口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顿了下来,安静的只剩下水流过果果身体的声音,我也闭上眼睛,接下来,我闻到了果果的体香,那是紫罗兰,木樨草,忍冬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我又喝了一口水。我挪了挪身子,试图站起来,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或者是要朝某一个地方走去。我站起来,又坐了下来。我看见另一个我,冲进了浴室,拥住果果牛奶般雪白的身体,紧紧地,像一个人那样。然后是甜蜜的长吻。我把书翻得哗哗哗地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水声渐渐地下了,接着是一阵甜蜜的安静,我知道,一切结束了。
果果拉开了门,朝我笑了笑。她趿着一双草绿色的拖鞋,露出了蓝水晶般的脚趾。我又喝了一口水,我的喉咙,像刚刚燃完的烟火,一样灼热。我喝水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引得果果一阵阵地发笑。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仿佛她才是房子的主人,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守门人。
后来,我们开始玩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会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诚实,另一个选择是大胆。所谓诚实,比如问你初恋情人是谁,你就要如实回答。所谓大胆,比如让你在公众场合脱掉上衣,或者跑到一个小女孩面前,说一声我爱你。当然如果放低一些要求,也可以学狗叫,学猫叫,或者装成蜈蚣在地上爬。
我心不在焉,反应迟钝,第一把就输掉了。还没等果果发话,我就选择了诚实。没想到比我痛苦的,居然是果果,她竟然想不到用什么问题来问我。半天才甩出一句,你初恋是几岁?我说,我忘了。果果说,不准甩赖。我说,十四岁。果果哦了一下。接着她又说,那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呢。我说,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她不干了,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说,你欺负人。然后,她就不说话了,我用手臂推了推她说,给人煮啦。她说,你才给人煮了呢?
第二局又开始,我也想赢一次,听听她的小秘密。我出剪刀,果果也出剪刀。我出石头,果果也出石头。我出剪刀,果果出石头,我又输了。果果说,你选大胆吧。我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选择诚实。果果转着小眼睛,想了一会说,你有过几个女朋友。我说,三个半。果果大吃一惊,天,怎么那么多,而且还有半个。我说,是单相思。果果说,明白了。我看到果果的嘴角,有一种淡蓝的感伤。
第三局又开始了,我仍然是输。第四局,我还是输。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局,我终于赢了,但是半天不说话来。果果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小狗等待食物那样。我摸摸脑袋,摸摸鼻子,就是说不出来。果果在一边催我,快说呀,快说呀。我一咬牙,说,你……喜欢……我吗?我的声音很低,含糊不清。说完,没再看果果的脸,而是看着自己的脚尖。果果说,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我眼睛一闭说,你喜欢我吗?果果点了点头,轻声地说,嗯。这是个安静的时刻,甜蜜的安静。果果坐在我的对面,纤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像一片柔美的云朵。我闻到了空气里爱情粉红的气息。
我的手跟果果的手,一点点靠近,最后,交织在一起,像干涸的人终于找到了前世丢失的那一滴露水。我们没有说话。我感觉到她睫毛的修长,接着是嘴唇的柔软与温热。我们忘情地吻着,我感觉到果果的身体,在发出一阵阵的颤栗。她身体的芳香覆盖了我,这是一个梦一般恬静的夜晚。舌头与舌头的交谈,是轻微的。我们长久地吻着,仿佛为了这一刻,我们己经等了很多年。我们紧紧地拥抱着,紧紧地,就象是一个人那样,然后,她就躺在我的怀里,低声地说话。果果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感到很安详,像呵护一阵风一样,我轻轻地将她呵护。我说我要喝水,果果就起身,从杯子里,含了一口水,灌到我的嘴里,接着,又是长久的缠绵。
果果,我喜欢把舌尖翘起来,发出甜蜜而短促的声音。果果。果果。果果。果果。我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只猫,她闭着眼睛,我也闭着眼睛。然后她起床,要回自己的房间。我拉着她的手,她轻轻地抽出,像最后的雨滴。她吻了我一下,她的嘴唇冰凉,像十二月的星辰。她的嘴唇上有柠檬的味道,她趿着草绿色的拖鞋,喝了一口水,戴上了茄紫色的发夹,走出我的房间。门被带上了,发出陈旧的声音。接着,我听到另一扇门被打开,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要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又趿着拖鞋,穿过客厅,去了洗手间,我抽了一支烟,看见她房间里的灯熄了,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安静。我迷迷糊糊,我知道我的生活正在发生着改变,但是我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以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看到那只小狗很偶然,那天逛街的时候,果果突然说,我们养只狗吧。我一脸惊愕说,为什么。果果说,有了它,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果果拉着我的手臂晃来晃去说,你不喜欢小狗吗?我说,没有啊。那你喜欢小狗吗?我说,我不知道。果果不高兴了,不理我,一个独自快走了几步。我故意走慢了一些,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越拉越大了。穿过地下商城的时候,我还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像病人一样慢吞吞地摇着身子。一出商城,却发现果果不见了。我一阵心慌,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我往四下里看了看,没有看到她,不会是遭人绑票了吧。突然,从背后窜出一双手,将我抱住。凭着气味,我就知道是果果。你去了哪里,我说。我去看狗了,果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式的蛮横。我说,我们养条狗吧。果果张大了嘴巴,愣了一会,在我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狗市我还是第一次去,在里面呆久了,总有会有一种强烈的错觉,你会觉得自己也是一条狗。一堆堆几个月的小狗,趴在一起,睡着午觉,有一些狗,追来追去地掐着架,更多的狗,趴在篮沿上,不停地摇着尾巴。果果一只狗一只狗地看着,仿佛在它们的眼睛里,藏着祖母绿宝石。看到喜欢的,还要用手去摸一摸,或者抱起来,让狗的鼻子挨得像我跟她那么近。但是,转完了整条街,果果连一个价也没问。我像一个拎包的跟班一样,跟在她的后面,就差没有摇尾巴了。正当我们要空手面归时,我发现腿肚子上撞上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原来它一直在跟着我们。它一身棕色的短毛,黑葡萄一样的鼻子,眼睛很大,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果果一回头,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那狗也很兴奋,一副一见钟情的架式,围着果果直打着转转。果果拿出巧克力在逗狗玩,其它的就什么也不管了。我付了钱,果果抱着小狗就往回走。她走的很快,好象己经忘记我跟在她的后面。
果果到了我们家,并没有再围着果果,而是贴着墙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像失恋了一样。它嗅嗅我的袜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又折回来,去了果果的房间,它轻轻地推开门,开门的声音让它调过头去,当它发现没有危险的时候,才探出半个脑袋。他似乎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它在《圣经》上嗅了嗅,吃了一颗葡萄,一颗花生,一颗阿尔卑斯奶糖,接着在果果浅绿色的拖鞋上,打起了呼噜。我对果果说,这屋子有一种气味。我鼻子嗅了几下,仿佛是再次确认。果果则一脸地不在意,淡淡地说,那是男狗味。我顿时哑口无言。小狗翻了个身,露出粉红的小肚皮。果果马上拿出手帕,给它盖上。小狗把手帕咬在嘴里,像小孩子咬着自己的手指一样,继续呼呼大睡。而我和果果,就趴在地板上,看小狗呼呼。经过我们的一致同意,小狗取了个名字叫旺财。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它睡觉时,居然打着明亮的呼噜。果果跟我不一样,旺财的一切,她都能接受。以后的日子,旺财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果果。果果看书的时候,她就在果果的脚上睡觉。说真的,我开始讨厌这只狗了,我不喜欢它身上的气味,它喝水时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它长得比我帅,而且还经常舔果果的手心,所以,每次乘果果不在,我就捉弄它,给他喝红星二锅头,把它沾在棉花球上,放在它嘴里,然后,将它的嘴巴封上,直到它喝得醉熏熏,走路撞到墙壁上的时候,方才罢休。
很多下午,我和果果,都是在木橱里度过的。木橱在走廊的尽头,刷着米白色的漆,木橱外面是大片大片的阳光,木橱里面,则是一片甜蜜的漆黑。果果说她从童年开始,就喜欢这种阴暗。我说,我也是。木橱陈旧,橱门上挂着黄铜制成的门环,打开橱门时,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在橱底铺了厚厚的一层棉絮。然后像鱼一样钻了进去,接着果果也钻了进来。我们相对而坐,橱很窄,果果把脚放在我的怀里,她的脚像两条柳叶鱼,很冰,我把她放在怀里。橱里面弥漫着木料,雨水,布料,时间,樟脑混合的气味,另外就是果果身体的气息。橱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铃声,那是旺财,它巴着橱门,也想钻进来,我想它一定是闻到了果果的气味。
我和果果就这样坐着,偶尔低声地说着话,我抱着她的身体,听她的体温一点点进入我的体温,听黑暗一点点进入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嘴唇靠得很近,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一起。我喜欢轻轻地咬着
下唇,她则咬着我的上唇。我喜欢这样的时刻,我喜欢这柔美的甜蜜。我们不需要时间,只需要在一起。
我一件件褪去了她的衣衫,像剥桔子皮那样。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缓慢,就像一滴水渗进木纹。果果闭着眼睛,我碰到她的乳房时,手指颤动了一下。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体的味道。其中,有一滴水的清滢。我吻着她月光般柔美的肌肤,我吻着她南瓜花般的乳头,吻着她的脖子,吻着他的耳根,听她的急促的呼吸声。她将手指插进我的头发,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安…安…安。她一遍遍地说,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我像被棉花糖包围了一样,正在一点点品尝她身体的味道。
果果抱紧我,我听见她明亮的心跳。我知道她在等待。我的手指,像蛇一样游移着,进入甜蜜的中心。她将我手夹得紧紧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另一种气味。她的身体柔软如同一个面团,我将她轻轻地抱起,慢慢地进入她的身体。我感到潮湿和黑暗包围着我。我说,这真像是一个迷宫。果果说,你……喜欢这个迷宫吗?我说,当然。她坐在我的上面,我托着她饱满的臀部,我们真正成了一个人。她摇晃着身体,像一杯红葡萄酒一样撩人心弦,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呻吟。她在我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木橱剧烈地摇晃起来,落下一阵阵的灰尘。出汗了,我们俩滑腻地象两条鱼。她轻轻地叫我的名字。轻轻地说,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我们一遍一遍地做,近乎疯狂。仿佛明天就要分开,或者明天就是世界的末日。
你会离开我吗?果果说。不会,永远不会,除了死亡将我们分开。我们又长久地吻着,她的嘴唇很凉。我们赤裸着身体,坐在木橱里。一切都是静静的,阳光打在木橱上。她的手心,在我的手心。如果我离开你,你会怪我吗,果果说。我沉默了一会说,我会接受一切,发生即恩典。果果将身体缩得更紧,伏在我的胸前说,我不想离开你。我笑着说,那就不要离开我。我和果果就这样睡着了。
我们是饿醒的,先醒的是果果,她说她听到我肚子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打开橱门时,发现天黑了。这是一个寒冬的夜晚,还下起了毛毛的细雨。路灯冰凉的光芒和长长的巷子,装点出一份孤寂的心境。我们穿好衣服,帮小狗穿上棉袄,戴上地主帽,去吃东西。我们要了一份凯里酸汤鱼,配上了百叶肚,腐竹,莲花白。我特别喜欢的醮水,由干辣椒,豆腐乳,木香子油,折耳根,芫荽,香葱,豆豉构成。我喜欢那种深入的香味。而果果似乎并不喜欢。我看她吃得直冒汗。小狗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帽子垫在屁股底下,啃着骨头。
回来时,经过教堂。果果说,教堂什么时候开。我说,干什么呢?果果说,我们举行婚礼呀!我说,教堂已经废弃掉了,不会再开了。果果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沮丧,哦了一声。上楼的时候,楼道里一片漆黑。偶尔,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灯光和家的气息。我牵着果果的手,旺财则趴在我的肩上,好象已经睡迷糊了。
气喘喘地跑到门口,掏钥匙去开门。我把裤兜翻了个遍,没有摸到钥匙,上衣口袋里,我摸的速度减慢了一些,心里在想,上苍保佑,不把钥匙掉在家里,如果是那样,肯定就要露宿街头。我摸了一个遍,一无所获。又摸了一次,这次,把裤兜也翻了出来,像一个吐着的舌头,嘴里念着,应该不会呀。果果抱着旺财,靠在我的肩膀上不停地打着呵欠。我想,这样可真麻烦了。想了半天,想到了房东家的电话,可最后一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好象是6742148□,这最后到底是5还是7,或者是9。挨个打了一次,第一个说我打错了,第二个是空号,第三个没人接。我一屁股坐在楼梯上,不知道如何是好。要不,找个人来开锁,今天晚上住一夜旅店。于是赶紧掏出钱包,钱到是够的。突然又发现身份证没带出来。
抽了一支烟,想到可以去朋友那里混一个晚上,拿出手机,显示居然是电池用量过低,奶奶的,手机没电了。果果不睡了,她也不说话,半天,才冒出一句,其实流浪街头也挺好玩的。你做我的床,旺财当我的枕头,你的大衣当我的被子。她这么一说,让我哭笑不得。我点了一支烟,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告诉自己,方法总比困难多。我下楼去给朋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阿良,他关机了。第二个电话打给阿颜,响了五声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没等她多说,我就把事情经过叽里咕噜一声,等我说完了,只听到阿颜说,我现在在北海出差呢,后天才回去。我气了个半死。接着打电话给阿通,虽然我不喜欢阿通,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但是,解决问题要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阿通的手机号码我老是拨错,因为我们不是很熟。电话拨了三次才拨通,先寒暄了几句,比如问个好,我说阿通你最近如何?阿通说,不好也不坏。女朋友怎么样?阿通说,吹了。扯了一大段,我才讲出事情的缘由。阿通哈哈大笑。我说,阿通你别笑,你到底帮不帮。阿通说,我半年前就离开那座城市,我出国啦,在布拉格,没人跟你说吗?我差点没有吐血。最后,我把希望全部压在了阿木身上。阿木的电话通了,响了三下,却变成了忙音。我挂了机,重拨了一遍,却关机了。我把通讯录扔到路边的水坑里,一步一步地爬上楼。上了楼,却看到家进而的灯亮着,敲了门,果果开了门。我一脸惊愕地说,你怎么进来的。果果说,忘了告诉你,我的钥匙是串在旺财的铃铛上的。我躺在沙发上,喘着大气。狗也在一边,学着我,吐着舌头,喘着大气。
早上刷牙的时候,果果从我身后抱住了我。每一次这时候,她一定会有一些要求。我吐了口牙膏泡沫说,怎么啦。她不说话。我继续刷着牙,绿色的佳洁士牙膏使我的嘴里充满了薄荷的气味。亲一个吧,我说。果果摇了摇头。那到底要做什么?我说。果果还是不说话。我打开水龙头,让水把泡沫吹走。果果紧紧地抱着我,说,我不想离开你。我亲了亲她的鼻尖,说,小傻瓜,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果果说,我们去教堂吧!我说,去干什么?果果说,举行婚礼。我说,好啊好啊!我们洗完脸,就带着旺财和手电去教堂了。
说真的,这座阴暗的教堂,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坟墓。我们一步一步靠近教堂了,我不知道,果果是怎么想的。她脸色平静,阳光打在上面,有一丝丝的灿烂。旺财跟在我们后面,不停地摇着尾巴。我却感到教堂像一条巨大的蜥蜴,我感觉我所走向的是我的宿命,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步一步,我感觉到从教堂里散发出的阴湿的气息。它一下子进入了我的内脏。这是吸血鬼居住的城堡吗?我看见了欧洲的中世纪的城堡,上面是蓝色的月光,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荒凉。我们是从铁栅门上翻进去的,我拉着果果的手,她的脚一滑,差一点掉了下去。我的手咯在生锈的铁花上,没有流血。我咬了咬牙,终于把果果拉了上来。然后,我跳下来,果果踩着铁格子往下爬,我抓住了她的腿,把她抱了下来。地上长满了青黏苔,我差点滑了一跤。
我朝四下里看一看,看看从什么地方可以进去,半圆形的窗户很高,我看不见内部。果果和旺财站在大门口,我走过去和他们汇合。我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门,门居然开了,接着一股气味扑面而来,这里面有灰尘,霉迹,混合在一起的腐烂的气味。我们走了进去,门却关上起来。小狗汪汪地叫了几声,想撕碎这巨大的黑暗。这声音,却一点点隐没了。小狗贴着我的脚跟,我感觉到它抖得厉害。
我打开了手电,光线像黑暗里的一条细小的裂缝。我闻到木料腐烂的气味,一排排橙色的的椅子,像一排墓碑一样站着。我在想,很久以前,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一次屠杀,为什么这里会废弃掉了。我听见耳朵在嗡嗡地响,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声音,这个声音很低,像一个弥留之际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声音。果果攥着我的衣角,我的一只手交给了她,另一只手,摸着口袋里的匕首。跟刚开始不一样,我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这个黑暗了。我仿佛成为了黑暗和腐烂的一部分。我摸着黑,往前走。把脚步声放到最低,仿佛是怕惊醒这房子里沉睡的某个人。
哐当,一个巨大的声音,好像是一块天花板掉了下来。果果躲在了我的怀里。小狗咬着我的裤角。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们在黑暗里间了一会儿。接着往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这是天国一样,永远没有边际。果果的声音很微弱,她说,我们坐下来吧。我说,好的。我的声音有点冰凉,像一枚硬币。我们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腾起的灰尘呛着我们,可我不敢咳出声来。我们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给搔了痒痒,在发笑。我突然觉得,我们坐的不是椅子,是另外一些人的身体。
我站起来时,果果也站了起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些台阶,木头的,踩上去出清脆的声音。我们知道,这就是布道台了。我用手电照了一下,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和耶和华。这时,我听到了那个沙哑的声音。我听见他说,何安你愿意娶果果为妻吗?我说,愿意。停顿了片刻,他又说,果果,你愿意何安成为你的丈夫吗?果果说,愿意。我们等待他宣布我们为合法夫妻时,他却消失了。我们站了不知道多久,却什么也没等到。起初甜蜜如纱的圣女的歌声,也消失了。我闭着眼睛,感觉到一滴眼泪滴在我的手心,浅蓝,冰凉。果果说,我们回去吧。
正如你们所想象的那样,果果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那是她来的第十四天。她离开以后,我像一下子被人掏空了内脏,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我坐在楼梯口,等着她,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一天又一天,果果再也没有出现。再后来,她的房间开始蒙尘,布满蜘蛛网,仿佛从来就没有人来过一样。只是旺财还在她草绿色的拖鞋里睡着觉,打着明亮的呼噜。有一次,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没有说话,电话就断了,也许,那是果果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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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渣子,原名,盛慧。男。1978年生于江苏宜兴。15岁开始发表作品,有小说,散文,诗歌七十余篇(首)散见于《山花》《散文天地》《佛山文艺》《新华日报》《扬子晚报》《青年文摘》等刊,并有作品搜入《2001年中国诗歌精选》。《今天》《东方》《诗刊》《雨花》己决定留用其作品,将在年内陆续发表。现为网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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