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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仲夏
07日14:17 作者: 清沙漫 出自[91文学网]

  我家老屋的院子里,曾经有一棵高大的柏树,一到夏天浓密的枝叶就直伸到屋顶上,每到这时,我就喜欢架着梯子爬上去,仔细研究那些躲在树叶里的虫子。为了逃跑,它们就常常裹在茧里挂下丝来,在半空中飘荡。长大后,那棵树被砍了,是在一个深秋的下午。我当时就在下面看着,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丰。

  丰是我高中时的同桌,从一进校门起他就非常地惹人注目,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帅,爱臭美一点,还有就是他从初中带上来的一大恶习;组成了全校唯一一支“恐吓女生特别行动小组”。只要是同年级的,不管本班别班的女生都在劫难逃。虽然姐妹们当时都被吓得尖声大叫或是干脆大哭,可事后也就原谅他了。

  “谁叫我帅呢!”那时他坐我旁边得意洋洋地说。

  我白了他一眼,对他的臭美不屑一顾。不仅如此,他的那些恐吓伎俩我也根本没放在眼里。吓唬人,我也会呀。想当年我带着从家里树上摘下来的十几只毛毛虫到学校,上课时偷着玩,都把同桌小男生吓得跳起来。

  也许是开始时可以吓唬的女生太多,或是他们觉得我很沉默一下猜不透底细,因此在课堂里总是响起女生尖叫的时候,我的抽屉里一直都非常平静。我以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注意到我,我和丰之间也永远只是同桌,直到那个初夏的一天早晨。

  我一向喜欢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一秒钟冲进教室,铃声刚落,书就已翻好在桌上了,其中一个经典动作就是抛开课桌的盖子就把书包往里面扔,扬起那么一点点昨天值日生留下的灰尘。今天冲进教室的时候课堂里比平时安静很多,同学们都早有“预谋”地等着看热闹。好朋友刘薇一看见我出现在门口就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哪有功夫理她,第一节语文课,陈老师就跟在我后面呢!

  我想这个经典动作今天在丰的眼里一定很漫长吧:我慢镜头地抛开课桌盖子,再慢镜头地把书包扔下去,几只预先放在屉斗里的半大老鼠被我的书包一砸,纷纷尖叫着从里面窜出来,世界这才恢复了正常。有一只还爬上我的书包,慌慌张张地看看四周的风景,才又一跳,沿着桌边径直往前面去了。前面坐着胆小的王雪燕,正回过头来,一看见那只老鼠慌不择路的两只小绿豆眼就认定了它是要往她身上跳,立刻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另几只老鼠也在教室的其它地方启动了尖叫系统,教室里立刻一片混乱。

  我用手捂住了嘴,丰已经在偷着乐了,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吵什么?”陈老师威严地站在门口。

  “陈老师!”我大叫,眼睛恶意地看了丰一眼。

  “什么事?”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望着我,陈老师在大家的心目中一直都是比别的老师更让人害怕的班主任。

  “我的车钥匙忘取下来了!”我说完急匆匆地跑出了教室。

  我的钥匙是真忘了取下来。

  气喘吁吁跑回来时陈老师已经在上课了,他一挥手,我就听话地坐回到自己位子上,仍然喘着气。丰看我一眼,想跟我说什么,我没理他。

  “不是在操场跑了圈四百米回来的吧?”下课后刘薇问我。

  “没,车钥匙是真忘了取了。”我说。

  她根本不信,还故意戴有“色“眼镜看我:”这么帮着何丰,是不是——”

  “什么啊?”我懒得理她了,自顾自往教室里去。她看我生气了,才赶快拿好话哄我。

  第二天,教室后面黑板上出现了一则通告,很难看的字:

  各位同学:

  鉴于昨日李欣同学的仗义行为,我们“恐吓女生特别行动小组”经过开会讨论,决定停止对李欣同学的恐吓行为,以此表示对李欣同学的感谢。

  此通告三个星期内有效!

   恐吓女生特别行动小组

  上面还加盖了一个手画的歪七扭八的“恐吓女生特别行动小组”公章。

  除了迟到的人,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则通告内容的,弄得刘薇拼命在上课时对我挤眉弄眼,还被老师罚起来回答问题。一到下课同学们就挤在通告前议论纷纷,我跟在后面对那几行惨不忍睹的字欣赏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拿起粉笔横批一条:李欣小姐本人并不买账,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学陈老师的样子一丢粉笔,瞧,光这字就有气势多了!

  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兀自点着头,好象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又好象根本不在乎。我瞪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

  “放学后你别走,我就不信吓不倒你!”他突然低声恶狠狠地来一句。

  嘿嘿嘿,我偷偷窃笑,打到你祖师奶奶家里来了。

  刘薇听说丰他们会在放学后吓唬我,立刻伏义地说要陪我奋战到底,还跑出去买了一大堆好吃的回来说是养精蓄锐,那架势象是要过节。放学后丰和两个“小组成员”出去了,走之前来一句你要跑了就不是英雄好汉!

  我才不要做英雄好“汉”呢,我和刘薇很勤快地帮值日生打扫好卫生,就坐到一起大快朵鸡,还时不时猜测下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刘薇既紧张双兴奋,咯咯地笑个不停。可东西吃完了,天也黑了,我们开了教室的灯,他们还没来。算了,我拍拍手站起来,不跟这帮胆小鬼玩了。刘薇只好扫兴地站起来,和我一起收拾好书包,熄灯出教室。我走在后面,故意把没把门锁上。

  “嚓——“左边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转眼就消失了,隐约觉得白光后面有白晃晃的东西鬼影一样晃了一下。刘薇一下抱紧了我的肩,惊恐地尖叫一声,书包掉到地上。

  “嚓,嚓——“紧接着右边又闪过两道白光,刘薇简直要跳起来:”妈呀,谁呀!”

  我也跟着尖叫一声,然后迅速瓣开刘薇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回教室里。

  “哈哈——”两边突然响起丰他们几个的笑声,“怕了吧?”我知道他们已经围拢过来了,打火机的光亮了起来,丰的声音奇怪地来一句:“咦,那丫头呢?”

  我悄悄按亮了教室的灯,然后快速躲到开关旁边的课桌下面,这里离门很近,方便出去。

  “好啊,躲到教室去了!”几个人蜂涌而进。

  我看见他们三个好笑地批着白布单,每人手里拿着个相机。怪不得,原来是拿闪光灯的光来吓唬我们。我差点笑出声来,他们却没看到我,眼睛忙着看教室的灯和后面去了,只有一个人的脚差点踢到我。我趁他们向教室后面走的当儿偷偷溜出去,在他们正奇怪我怎么不在时又按熄了教室的灯。让我很内疚的是,最先一个叫起来的又是刘薇。

  “怎么回事,停电了?”他们议论纷纷,听起来已有点稳不住阵脚了。

  “肯定是李欣那家伙搞的鬼!”丰大叫起来,我马上在窗户下面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然后躲到门旁等着。

  如愿以偿,第一个冲出来的果然是丰,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搭到他肩上,嘴里尖尖地哼出一声:“鬼来了!”

  “啊!”丰终于大叫一声,跳起来。

  我已经笑得快蹲到地上去了,刘薇冲上来拼命打我,嘴里又惊又怕地叫着骂着。

  “大哥,我服你了!”丰呆呆地站在原地,终于说出一句。

  就这样,丰的“恐吓女生特别行动小组”解散了,我也从没在别人面前炫耀过我的“战绩”。

  从此,我成了丰的“大哥”,那时我听着还很得意呢。而且更让人得意的是,丰对我这个“大哥”很关心照顾,每天我在上课铃响起前冲进教室时,就会看到桌面光亮亮的,是刚擦过的样子。看我进来,他会很殷勤地说声大哥,请坐。我脸皮厚,也不客气。开始时是觉得好玩,后来是习惯,很多时候,还会利用课间十分钟时间和他一起冲到学校对面的包子铺去买我最喜欢的大肉包子。看我吃得那么贪婪,他就会嘀咕:“大哥请注意点形象,这样子会失去威信的。”

  我白他一眼,继续吃,他就在一边偷着乐,也不知乐些什么。

  放学时,我身边算是多了个保镖。刘薇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我一直都没发现,因为骑在自行车上,我一门心思想的是怎么去抓丰的车龙头。他很滑头,总是能找到机会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车把摇几下,并在我反击之前成功撤退,然后哈哈大笑。我当然不会罢手,于是在下班放学的车水马龙中,我们俩歪歪扭扭的车龙头总是招来很多嗔怪的白眼。他吐吐舌头,干脆一踩脚踏,钻进车流缝里往前冲。我没那本事,只好在后面干着急。

  那段时间很开心,我又从没意识到自己的开心,好象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一天丰没有来上学,从别人口中知道他请了病假。我四处找,总算在人堆里揪出刘薇,要她下午陪我去看丰。放学后,刘薇抱着书包坐在我车子后座上,嘴里嘀咕着:“你也真够大胆的,这个时候去看何丰。”

  “怎么了啊,他不是病了吗?”我不解。

  “大家都在背后说你们在谈恋爱呢,连他爸爸妈妈都知道了,听说昨天还找过陈老师!”刘薇终于说出来。

  “啊?“我惊得车子差点倒掉,刘薇吓得一个劲儿叫。

  我停下车,认真地问道:“刘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听班长说的,当时她就在陈老师办公室里。陈老师人挺好的,说这是孩子们的事,他们这么大了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后来呢?”我急忙问。

  “后来他妈可激动了,说要是老师不管她就让何丰转学?”

  “啊?”我又是一惊,大热的天,背上却凉凉的。

  “谁知道他今天是不是病了,”刘薇低下头嘀咕着,“说不定是在写检查呢。”

  “我去找他妈妈!”我很冲动。

  刘薇立刻拉住我急道:“找什么呀你,找到了也说不清楚!”

  我想想也是,一下就觉得垂头丧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到特别难受,却又不愿意说出来。刘薇好象特别理解我,也默不作声,两个人各自闷头回家。

  第二天,丰来上课了,虽然依然帮我擦了桌子,脸上却沉沉的,没有跟我多说一句话。我坐下时盯着他的脸看了他好半天,至于吗,我还没承认自己是在和你谈恋爱呢。于是转回头一直看着黑板,整一天没再理他。他就低着头,一直那么低着。

  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也想弄清楚我和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呢,我问自己,却怎么也问不出答案。问不出答案就干脆请病假回家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想,正好不用对着丰那死气沉沉的脸。

  天已经很热了,我烦得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院子里的那棵老柏树浓密的叶子早已伸到屋顶上,许多钻在软茧里的虫子拉着白亮的丝从枝叶中挂下来,随风轻轻荡着,童年的记忆一下清晰地涌上心头。我有点兴奋地搬来梯子,撑把伞,找来小时候用过的“工具”爬上屋顶。妈妈觉得奇怪,站在梯子前问我我也不答。

  玻璃小盒子、风油精、放大镜一字儿排开,天上的太阳真好,我开始用筷子在树叶中找那些虫子,抓出一只就放进盒子,又抓出一只再放进盒子,直到有七八只了才停下手。然后倒风油精,全部倒空了就把盒子移到太阳底下晒着,看虫子们在盒子里滚来滚去,时不时用筷子拔弄拔弄。小时候就是这么玩的,只是那时不怕晒,现在长大了,得撑把伞以防把皮肤晒黑了。

  “小欣,快下来,有同学找你呢!”妈妈在下面叫我。

  我懒懒地把头凑到梯子旁看下去,妈妈旁边站着丰,手背在身后沉静得像个大人。我示意他上来,就自顾自看我的虫子去了。他爬上来,蹲到我旁边,太阳大大地照在他身上。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过家家,他就笑,接着看。我把放大镜放到盒子上方,把光聚到虫子身上。

  “我要转学了。”他突然说一句。

  我的心一跳,嘴里却平静地问:“是吗?”眼睛没有看他,觉得自己也很像个大人。

  “这个——送给你!”他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张折叠卡片,递到我跟前。

  我接过来,刚想打开来看,他立刻制止我说:“等我走了你再看。”

  然后他爬下楼梯,向妈妈道别后就走了。

  我迫不急待地打开卡片来看,上面写着:那天,妈妈叫我写检查,让我以后不再理你。可是我写不出来,所以就只能转学了。

  字很难看,我躲在伞下哭了。

  丰走了,带走了我的十七岁仲夏。但是在以后的每一年,夏天还是会来,等我逐渐长大了,这样的少年情怀,依然被我珍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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