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在漂泊中度过,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父母不在我身边,可是我知道,我被他们舍弃了。我的小姨总会紧紧抱住我,她说,玖毓,你不要哭。我说我没有哭,透过她的臂膀,我看到了小姨忧伤的神色。
我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是的,我在陈旧的箱子里找到了父亲的“审判书”,是它赐死了他。漂泊的思绪使我日益平静,终日在家无所事事。小姨说,玖毓,我们又要离开了,于是,家便不再是家。小姨说,玖毓,你像极了你的母亲,安静、平淡。有时候,我会转过头去,对她微笑,然后继续沉默。我不爱我的母亲,因为她抛弃了我,抛弃了父亲留给她的我,尽管小姨总是说,玖毓,你的母亲深爱着你,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但是,我仍然从她强装的笑容里嗅到了悲伤的味道。
小姨喜欢在夏天买回大把大把的锦葵,它们盛开着紫红色的花朵。我轻轻地抚摩它们,然后扯下一片花瓣轻轻揉捏着,它迅速老去,血液顺着手指滴落,落在我洁白的棉布裙子上,绽放出一个阴暗的伤口,散发着紫红色的血腥味。它死了。我把它扔进风里,直至消失不见。
小姨说,玖毓,你去上学吧。
为什么?
去试试新环境。
于是在那个深蓝的夏末,我们辗转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沿海城市。小姨凭着她硕士生的头脑很快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工作,为我们的生计奔波着,于是我一个人拖着行李走进了那个我并不熟悉的大学校园。陌生的脸、陌生的环境已经不再使我害怕。我想起小姨说过,玖毓,你像极了你的母亲,安静、平淡。也许因为血脉的缘故,隐约觉得我越来越与她相似,然后和她的影象重叠……
教室里,那个笑容温柔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着熟悉的法语,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侧头望着窗外,那里种着一大片紫红色的锦葵,夏末了,它们的头毫无生机地低着,阳光透过梧桐树树阴洒下,形成一块块支离破碎的斑点。
它们要死了,死在这个忧郁的夏季。
学校旁边有一个鲜花屋,主人是个有着甜美笑容的年轻女人。干净的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有着无尽生命力的花朵。主人问我想买点什么,我指着角落里的锦葵说,我要它。
可是它们快要死了。
没关系,我只要它。
主人迟疑了一会儿,把它们递到我手里,她说,送给你了。
简单地道谢,抱着大束的锦葵回家。留言版上,小姨说,玖毓,今天我要晚点才回来。把锦葵零散地洒在黄杨木桌上,我一片片地扯着它们的花瓣,然后捏碎,任由紫红色的血浆流满我的手,染湿我的棉布裙子,在上面留下它们曾经活过的痕迹。
陈旧的箱子里摆放着父亲的遗物,包括那张无情的“审判书”。
死于心脏病,先天性。
泛黄的纸张无力地躺在我的手里,轻轻撕裂它的身体,带着紫红色的血腥。它碎了,碎成一片片的残体,手一松,如同一只只惨白的蝴蝶迅速坠落,消失在风里。
我微笑。放下头绳,任由柔软的齐腰长发散在肩上,在风中舞动。
父亲的日记摆放在箱子的最底层,它承载了太多父亲的心思。我翻开它,刚劲的字迹干净而清晰。它在这里埋葬了多少年了,想必小姨也未打开过它吧。
不要碰那个!
小姨站在门口,神色疲惫。我静静地看着她,不动声色。仿佛意识到说错了话,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说,玖毓,不要生气,我不是有心的。我说,我知道。她的眼泪从脸上滴落,落在我的裙子上,与锦葵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她说,那是你父亲的遗物,我本该交给你,但是我害怕你会变得更加阴郁,就像你母亲那样。于是我笑,我说,我不会的,不会……
大学里的闲暇时光,我抱着那本日记在靠窗的位置阅读着父亲的秘密,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因为我闯入他的心灵世界而生气,但是在这个日渐冷淡的季节,我需要它来为我驱赶寒冷,我很怕冷,很怕很怕。
窗外的锦葵已经枯萎,到处弥漫着残败的气息,生命已经消亡。
八月二十一日,晴。我漫步在街道上,瓶子里的锦葵快要枯萎,我感觉到我的生命也在流逝。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旁,我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平静而祥和。那是个习惯寂寞的女子。
八月二十三日,雨。我撑着伞回家,依然在那个熟悉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那个女孩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着,我很想她笑一笑,一定很好看。
……
九月三日,多云。我来到医院例行复检,医生说,我还可以活很久。我不怕死,只是感觉有少许无奈。在医院里,我又遇到了那个女孩,她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走了进来,与我擦肩而过,在她的发间,我嗅到了锦葵的香味。而我的锦葵已经死去。
九月五日,晴。在同一家咖啡厅,我又看见了她,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神色,只是有些忧虑。我鼓起勇气推门而入,坐在她对面,却又觉得窘迫。她抬起眼睛,说,我们见过吧。我点点头。她笑了,她说我叫玖玖。很明朗的笑容,却始终带着忧伤。
从与她的谈话中,我知道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和那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相依为命。她是个安静的女子,温文尔雅。
九月十五日,阴。她终于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很开心,我想用我残留的生命来呵护她,我希望她快乐。
……
一月三日,她离开了我,心情很糟糕,她的妹妹说她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市。她不知道玖玖的下落……我只能等待。
二月三日,很久没有写日记了,玖玖还是没有回来,杳无音讯。她的妹妹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话,很可爱的女孩,清纯水灵。
二月五日,雨。心脏开始频繁地疼痛,沉重的昏眩感,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二月七日,雨。我无法再继续等待那个我爱的女人,也许她离开我……是对的。
日记到头了,夹在里面的干花花瓣薄如蝉翼,我知道,那是锦葵。母亲终究还是离开了父亲,或者说是父亲离开了母亲。
小姨站在我的身后,她说,玖毓,玖毓,不要恨你的母亲,不要恨她。
您一直爱着我的父亲,对吧。
我能感觉到小姨颤抖的手指,她狠狠地哭了。隐藏了太多的秘密与心酸压迫着她的神经,太累了。
她说,玖毓,你不明白,你的母亲离开你父亲是因为她患有肝癌,末期。她是爱着你父亲的。可是,她却不知道你父亲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他躺在病床上,意识已经模糊,可是他却拉着我的手,说,玖玖,你回来了吗,玖玖,我爱你,直到永远……
她说,我找到你母亲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你,她背负了太多的疼痛把你生下来交给了我,她说,这个孩子叫作玖毓,是他的女儿。玖玖在一场车祸中丧生,手里还紧紧抱着一束鲜艳的锦葵,微笑着……
阴霾的天空,我仿佛看到了母亲支离破碎的身体,以及满脸幸福的微笑。她是爱着父亲的,也深爱着我。心底的恨意渐渐消散,我能感觉到她在无声地哭泣,然后,终于在一个明亮的午后,追随她心爱的男人而去,她是幸福的。
遇见杜康,我仍认为那是一种必然,或者说是偶然中的必然。那个开朗帅气的男孩常常对我微笑。他说,玖毓,你不可以不快乐。我笑,他真是个可爱的男人,微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虎牙,他说我不可以不快乐。
杜康说,玖毓,你是个安静的女子,永远只习惯一个人的自由。我说,那不是自由,只是一种寂寞的方式。杜康看着我的眼睛,确信我的坚持,于是他笑,说,你是个需要人疼的女子。
冬季的雪降临在这片北方的土地之时,我还在想念我的锦葵,它们死去了那么久,紫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可是我现在怀念起它们了,因为这个冬天太过寒冷。雪花纷扬着飘下,我注视着它们的尸体一层又一层地铺在地上,覆盖住原本黑暗的泥土,掩饰所有丑陋的伤口。伸出手,一片雪花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然后逐渐溶化,化为纯净的液体顺着掌纹流下。抬起眼睛,杜康在远处微笑,他的脚踩在大片的尸体上,雪花们尖叫出声,咯吱咯吱……他就像个狩猎归来的猎人,英勇无比。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静默的屠杀,然后微笑。
二十一岁那天天空下着小雨,在昏暗的路灯下,杜康冒着雨递给我一个精美小巧的瓶子,拇指那么大,里面白色的细沙沉淀在瓶底,海水轻浮于上。杜康说,海与沙构成了海洋,现在我把我的整片海洋送给你,玖毓,你愿意接受吗?微笑,点头。我想我是爱他的。
小姨说,玖毓,你可以给他什么,除了爱情,你还能给他什么。沉默,沉默……是的,我什么也给不起。
我说,杜康,我为你生个孩子好么。他笑了,抚摩着我如海藻般的长发,他说,玖毓,我们太年轻,不需要孩子。这个我深爱的男人拒绝了我除了爱情惟一能够给予他的东西。眼底有湿润的液体,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坚决的眼神与幸福的微笑。她是勇敢的,留下我,以见证他们至死不移的爱情,他们是幸福的。可是,我却连这样的权利也没有。
冬季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一点暗示,突然间消失了,而杜康的笑脸也久久没有再出现。无所谓,我对自己这样说,冬天过去的时候也注定他的离开。操场上偶尔会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其中,然后总会有一个像红玫瑰一样的女孩子在他旁边为他微笑,足以取代我的位置。或者,从开始到结尾,我什么也不是。
我想要离开,离开这个使人意乱情迷的城市。我需要新的空气。
你要去哪里
去我想去的地方
飞机划破长空,我想起小姨站在飞机场最后的脸,依旧那么悲伤。这个养育了我整整二十一年的女子,她本该有段幸福的婚姻,有个深爱着她的男人,可是她放弃了,放弃了平淡的生活也放弃了平凡的爱情。我知道,她是爱着我父亲的,在我的身上,她看到了她爱的人的影子,同时也看到了那个男人深爱着的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能承受这撕裂般的疼痛,不知道她如何能若无其事地面对她同时憎恨而又深爱的我,即使,我是她姐姐的女儿。
七个月的生活快速流逝,期间我没有接到关于杜康的任何一个电话。他终于将我遗忘。心脏微微疼痛,我含住一粒白色的药丸吞水服下,医生说我的心脏已经不能负荷所需的体能,需要尽快动手术,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我不怕死,可是我怕遗弃了父母赐予我的心,我就会遗忘太多的事,遗忘小姨、遗忘父母、遗忘我的锦葵,还有我深爱的杜康。
到过很多地方,天津、北京、哈尔滨、内蒙古、四川……最后来到西藏——我的旅途的终点站。如今我脚踏在西藏的土地上,蔚蓝的天空下,雄伟的布达拉宫,那个象征着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的爱情的宫殿,经过了十四个世纪依然屹立不倒。莫明的忧伤。
西藏的人们永远都绽放着太阳般的微笑,笑容里仿佛永远带着满足感。西藏没有我的锦葵,却有着红色的雪莲。一个人行走,手里拿着一朵从当地小贩那里买来的雪莲,快乐地走在远离城镇的路上。没有一个多余的人,遍地青草,风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吹过我的发,闭着眼睛享受风与阳光的洗礼,忘记了所有纷乱繁杂的事。雪莲深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越发诡异,我仿佛看见它在对我微笑,暧昧而温暖的微笑流淌开来。轻轻扯下一片片深红的花瓣,揉碎,雪莲鲜红的血液顺着我的手臂滴在白色的棉布裙上,与锦葵干涸的伤口相融合。阴暗的伤口吞噬了雪莲的血液,瞬间绽放开来,散发着熟悉的诡魅气息。我的锦葵在阳光下重新生长,穿透我单薄的身体疯狂地成长,它在雪莲的呼唤中再次醒来,向我微笑。
手机铃声大作,接通了电话,杜康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几世纪之前的古董一样沉重而深远。他说,玖毓,你在哪里,你回来好么。他说,我爱你,直至永远。望着左手中雪莲碎裂的尸体和它深红的血液,我开心地笑了,然后轻轻挂上电话,把它远远地扔了出去。那款轻巧的手机呈抛物线飞起,落在了悬崖之下。
没有太多的牵挂,一切都结束了。我向着阳光竭尽全力地呼喊,快乐地发泄,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轻松自在。心脏再次疼痛,剧烈的疼痛夹杂着沉重的昏眩感,我喘着气笑着,然后仰面倒下,手里捏着雪莲的残肢剩片。杜康送我的瓶子从衣袋里滑落,掉在坚硬的岩石上,碎了。瓶里的海水挥发在空气里,很快没了踪迹,沙子钻进草地,渐渐消失不见。我的海洋死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意识开始模糊,我微笑着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凝结……杜康的声音飘渺而深远,如鹰一样不停地盘旋在深蓝的天空中。
他说,玖毓,我爱你,直至永远。直至,永远。直,至,永,远……
可是杜康
永远
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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