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着简单的行囊，宋轶然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迎面而来的是夹杂着盛夏树叶清香而又潮湿的暑气，他甩了甩被汗水粘滞在额前的发，走到一处树荫下从背包里翻出报到单位的地址又确定了一遍。
马路对面骤然传来一声惊呼，他循声望去，一辆自行车歪倒着，金灿灿的玉米泻了一地，洒了玉米的那个中年人正忙不迭尴尬地捡着。
宋轶然脚步动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去好心地帮忙，正想打消学雷锋的念头，却见从前面折回来一个红衣女孩不由分说地在那堆玉米粒中蹲下捡将起来。
他心头一热，三步两步地跑过去，说了一声我也来帮忙就弯腰捡了起来，他眼角的余梢看到了女孩正冲着他甜甜地笑着。
宋轶然不敢怠慢，忙咧着嘴巴笑了回去，露出他洁白的牙齿。
半个小时以后，站在单位人事科的办公室里，宋轶然笑得嘴巴咧得更大了，他旁边站着的红衣女孩也是捂着嘴巴忍不住地笑。
女孩子叫郑叶秋，南方某大学应届毕业生，和宋轶然同分配在一个办公室。
2
宋轶然打小失去了母爱，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性格里也就多了些内敛和忧郁的成分。看着每日都兴高采烈的郑叶秋把个办公室的气氛搞得温情又火热，他虽然嘴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享受这种感觉，眼前这个善良开朗的女子渐渐地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郑叶秋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惊为天人的美，却很耐看。白皙的肤色，秀气的眉眼，匀称的身材，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端庄大方又有些许温柔的气质令她看上去是那么美好的女子。
因为她的甜美和她的善解人意，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已不再称呼她的大名，而是直接唤她做叶子，叶子。
这些呼唤叶子的声音中，唯有宋轶然叫的最小声。
他大声地叫过叶子的，在梦里，很大声，惊醒了同寝室的哥们，第二天这事就成了办公室的头条新闻，在同事们满含戏谑意味的眼光中，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想钻进地下的同时没忘看一眼叶子的表情，只看了一眼，就足够他晚上做梦再大叫一声叶子了。
那时的叶子端着个茶杯在一旁羞红了脸。
于是从这件事以后，大家没事有事就喜欢拿他们俩开玩笑，无奈这宋轶然太不争气，大家这样给他制造条件，就是不见他主动说声叶子你做我女朋友吧。
3
那日加班，大伙一起去吃打卤面，席间叶子一个劲地说这面的味道和做法实在离他们老家的打卤面差远了，然后她好象是被注射了兴奋剂似的把她老家打卤面的做法上从选料下至出锅很详细地娓娓道来，直到把大家的口水都引了出来。看着大家一个个想把她吃了的表情，叶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故做牺牲状地郑重宣布：下周末到我那里去，我给大家做正宗打卤面吃！
欢呼一片。
叶子平时也是去职工食堂吃饭的，只是为了有时吃饭能自己调节一下，就买了全套做饭的家什，整在厨房里还真的像是那么一回事。
为了周末的大显身手，叶子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周五晚上下班去了超市，蔬菜，海米，鸡蛋等等满满的买了一大堆，她大袋小袋地拎着下了出租车时，正好碰见打完篮球回来的宋，一声快来帮忙，宋乖乖地跑来接过手往楼上走。
楼道里灯坏了，叶子柔声嘱咐着宋要小心，自己却脚下没踩稳，一个趔趄没有倒已被宋眼疾手快抱在怀里，慌乱之后只听到两个人咚咚的心跳声……
夜里叶子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宋轶然拥住自己时的情形。叶子自己知道其实从他第一天上前和她一起帮忙给老伯拾玉米起，她就有些喜欢上了他。
叶子从小生活在一个温馨的环境中，父母都是知书达礼的人，对她的教育也很开明。生活中阳光见得多了，再看着宋线条刚毅轮廓分明的脸上时而流露出的忧郁表情她就没来由的有些心疼了。
第二天，一大帮同事呼啦啦全来了，本就不算宽敞的宿舍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叶子拿出早以准备好的水果瓜子散在桌上，自己一人系上围裙钻进厨房里忙活起来。
叶子的老家是胶东地区的，那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那里的人待人接物也是非常热情，他们招待客人，先是上满满一桌子的菜，然后必定用打卤面压阵。现世里的美味多了去了，可直到现在这打卤面依然是胶东人家招待客人的保留项目。
叶子也就是吃着打卤面长大的，小时候家里穷，闻见谁家飘出了打卤面的香味，小叶子就很自觉地搬着个小板凳去人家家里觅食去，任凭家人怎样叫也叫不回去，让爱面子的妈妈哭笑不得。
这事等叶子长大后妈妈讲给她听，叶子高低不承认这会是她的行径。
叶子低着头择韭菜的时候渐渐觉得自己后背发热到滚烫，好象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似的。
她回过头，果然宋不出一声地正倚在厨房的门框边上默默地注视着她。
“楞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帮我择韭菜。”叶子窘然间红着脸命令他道。
在现抓来的勤务兵宋轶然的帮助下，叶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做起打卤面来。
第一步是做面条，先是往面粉里放了适量的盐和碱，再加上水开始揉面。
打卤面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面里放了盐碱这两样东西，使得面条筋到滑腻色泽嫩黄，入嘴有独特的味道。
面揉好了，就要拉开架势擀面，这个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掌握得了的。要把一大团面擀成一张薄薄的厚度适中均匀的面饼，然后再反复地一层层摞叠起来，这个过程中还要保证面与面之间不能粘住。
下一步就更是高难度动作了，开始切面条。一刀下去，要切断，更要切匀切细。许多自诩刀功好的人都是在这一步栽了。叶子栽不了，拿着刀的叶子气定神闲地低头嚓嚓嚓地切着，切好的面条就好象绵延的梯田一样一层层出现在她的手下。
她不知道，此时的宋轶然早已停下手里的活痴痴地爱怜地看着她，宋的眼里叶子这种专注的神情大概是天下最美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从门外传来的爆笑声惊醒了看痴了的宋和一心一意做着面条的叶子。
叶子疑惑地抬起眼睛一看，撞到了宋慌乱尴尬中挤出的微笑，聪明的她顿时明白了，举起长长的擀面杖对着同事们大声地喊不许偷窥！不说还好，这句话一出口叶子自己都觉得她和宋好象还真是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其实宋何曾向她表达过什么啊？！
用葱花炝了锅，把肉丁放进去旺火炒到七分熟，再炒芸豆丁，然后添水，洒上海米，开锅后淋上蛋花，出锅前再洒上韭菜末。
把卤汤往煮好的面条上一浇，再拌上蒜泥，香气弥漫着往桌上一端，众人被这美食引诱得连说话的空儿也没有了，只是在埋头大快朵颐之间纷纷向叶子伸出大拇指。
众人散去之后，宋赖在屋子里不走搓着双手看着叶子说，叶子，我想一辈子吃你做的打卤面，行吗？
4
时光正如大多数人形容的一样似流水般哗哗溜走。
幸福地吃了叶子给他做了三年的打卤面小灶，现在的宋轶然已不是最初那个腼腆忧郁的男孩子，在叶子爱情与美食的滋养下，他面色红润，见人先是爽朗灿烂的微笑，左右逢源他又荣升为办公室主任。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一辈子吃叶子给他做的打卤面。
新婚之夜，宋搂着自己娇美的新娘，疼爱地只怕含在嘴里也化了，一时间嘴拙到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来一句：老婆，以后你想吃打卤面我来做！
叶子知道她的爱人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所以听他说出这样一句朴实的诺言她也是知足的。
叶子还知道自己的爱人不是一个懂浪漫的人，每年的情人节都是叶子主动要求宋才会给她买来玫瑰，为了培养他的浪漫细胞，叶子曾经煞费苦心地总结出一套爱情恰似打卤面的观点，却被宋呵呵一笑之间把这些看似珠圆玉润的理论瞬间击落一地。
叶子说打卤面好比爱情，筋到的面条好象是从容平淡的感情，五颜六色美味丰富的卤汤好象是浪漫的化身，爱情没有了浪漫好比打卤面没了卤汤会变得寡然无味甚至无法下咽。
可宋轶然认为这吃的事情和婚姻的浪漫半点靠不上边。
嘴巴上不认可浪漫在婚姻里的调剂作用，宋轶然却打心眼里喜欢和叶子一起做打卤面的感觉。
他喜欢看着他爱的女人因为做面而随意挽起的发髻，尤其爱看叶子额前那一绺自然垂下的发丝，他觉得这柔软的发使得他的女人更像个贤妻良母，他喜欢女人柔顺时的模样，他害怕女人的任性。
叶子任性起来他就觉得这女人好象就不是叶子了，谈恋爱时，为了把耍脾气的叶子哄开心，宋轶然关上房门给叶子下跪过。这件事让他很懊恼，后悔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给自己家女人下跪。
叶子是有一些蛮横的，只是这一点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只对宋耍孩子脾气。叶子记得有一次不知是什么事情宋把她惹着了，她气呼呼地坐在床上，眼看着被她折磨的不知所措的宋突然间嬉皮笑脸地给她下了跪，叶子一边撅着小嘴巴笑着一边想这男人怎么这么贱，我才不给任何人下跪！
可是渐渐地叶子就觉得犯贱的人换成自己了。
婚后的叶子没有改掉使小性的毛病，宋一开始还是像谈恋爱时一样好脾气地劝她哄她，叶子不知道女人任性是要有个尺度的，一个劲地不依不饶只会使男人觉得厌倦，宋果真就厌倦了，他觉得哄不好就不哄了，多无聊啊。
等叶子醒悟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梨花带雨地在卧室里难受了一下午，整个下午宋都没有进卧室哄哄她。
叶子觉得真的是报应啊，人家哄她她嫌人家犯贱，这下好，哭都没人理。
那个下午，对于宋来说是没有什么的，最多只是自己的女人又使小性自己没把她哄好。可是叶子是怎么也忘不了那个下午的伤心了，她悲哀地觉得自己是不幸福的。
这种灰暗的情绪持续了有半年之久，可是这一切宋却没有丝毫觉察。
那天俩人做完爱以后宋抱着温软如玉的叶子问，老婆你跟着我幸福吗？叶子眼神立刻黯淡下来，盯着天花板说，不幸福。
宋以为他的女人只是在逗他玩。
叶子虽然说出了真心话却并不想一定要让宋相信这真的是她的感觉。
就这么凑合着过吧，叶子常这样消极地想，谁家夫妻能整日的甜言蜜语恩恩爱爱？
5
平凡的日子激不起一丝涟漪，曾经心惊肉跳的吸引爱恋暗暗转化为左手握右手的无知无觉。
宋轶然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到家中经常一身酒气，澡不洗袜不脱地倒头便睡。
叶子最近经常失眠，睡到半夜就清醒，睁着眼睛望着呼呼大睡的他和外面的月亮，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在哪里出了问题，让自己有这么重的失落感。
这天夜里，她又在半夜爬起来，抱着膝盖恍然觉得他们俩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做打卤面吃，她就觉得他们在一起做打卤面时的感觉是最幸福的。
天亮了，叶子早早地梳洗好对着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宋说我们今晚做打卤面吃吧？
宋的眉头一皱说，看看吧，不一定，也许今晚还有饭局。
快出门时，宋看着叶子闷闷不乐的表情说那你就先做着，我争取回来和你一起吃。
叶子听了郁闷死，她想起新婚之夜他对她说的话，他说老婆以后你想吃打卤面我来给你做。
怎么他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诺言了吗？
叶子没有争辩什么，默默地看着他穿上鞋子出了门。
回过脸来看着梳妆镜里的人时，叶子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再任性了，于是叶子内心很是荒凉了一阵。
晚上下班一回到家，叶子就风风火火地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切菜，揉面，打卤……可是眼见得天色越来越黑了面也做好了却还是听不到宋上楼的声音。
端上桌的面渐渐失去了热气，叶子的心一点点冰冷下去。
两分钟前叶子刚接到他的电话，说是真的脱不开身，让她自己一人吃好了。
6
叶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派出所的，她兜里的一万元现金好象是个秤砣压得她喘不上气。
在角落里，她看见了皱了衣衫蓬乱了头发颓败至极落拓不安的他，瞬间她的眼里便噙满了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又是屈辱的泪。
他早已低下了头，看都不敢看叶子一眼。
叶子忍着泪不卑不亢地交了罚款，像领着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领着他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刚一坐上出租车，叶子眼里的泪便滂沱落下……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办公室主任宋轶然嫖娼被抓这个头条新闻在极短的时间里被炒得沸沸扬扬，宋轶然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了人言可畏的滋味，他害怕了，畏怯了，像只乌龟缩在家里。
叶子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埋怨宋的话，她不吭一声地做好了满满一大碗打卤面给这些天眼见得日益消瘦的他端去。
叶子说，吃吧，你说过要一辈子吃我做的面。
宋轶然低着头扒拉着面条吃的时候就觉得今天这卤汤做咸了，他不敢承认那是自己悔恨的眼泪。
看丈夫吃饱了肚子，叶子把自己收拾妥当，拉着宋就出了家门。
夏天里天黑得晚，叶子专挑人多的地方去，她无限亲密地挽着宋的臂弯，昂头挺胸目中无人地在人群中走过，直到把单位里的整个小区全转遍了。
第二天，人们对宋轶然的议论噶然而止。
是啊，人家老婆都原谅他了都不在乎他犯的错误了，你一个外人跟着瞎起劲啥。这是第二天大家表情里心照不宣的潜台词。
7
宋轶然是度过了人生走了歧路这道难关了，叶子却又倒了下去。
在办公室里听到叶子晕倒被送往医院的消息时宋轶然有些慌张得拔不动腿了，经历了上次那件事，他觉得生命里不能少了叶子。
叶子惨白着一张脸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宋轶然知道了叶子没有生命危险之虞不禁在心里暗自庆幸老天有眼保佑了他的女人。
叶子握紧了宋轶然的手说亲爱的我想吃你做的打卤面。
宋轶然像接了圣旨似的冲回家去挽起袖子开始大刀阔斧地做面。和叶子谈恋爱的那三年里他把这做打卤面的手艺学得精湛着呢，要不怎么敢在新婚之夜许下个做面的诺言。
可是，渐渐地宋轶然就精神不起来了，他惭愧地发现自己居然不会做打卤面了，面里要放多少碱和盐才合适？卤汤炝锅是油多还是油少？
望着自己做的模糊了面容的蹩脚打卤面，宋轶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爱情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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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神清气爽地出院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手把手地把做打卤面的手艺再次传授给宋。
有些道理叶子也是最近才悟出来的：美好的爱情永远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爱情要经营就好比用心去做一锅打卤面，沟通，宽容，信任都是她的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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