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最近几天一直有心事,脑子里总是乱七八糟的,看着挂在客厅墙上父亲留下来的画,从差不多三周岁能记事时起一年年、一月月、一件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像画中缠绕于树的藤,种种成长的痛苦,种种无助的挣扎、种种难言的却必须习惯的寂寞就像快放的电影,一幕幕在脑海里延展开来,铺天盖地……
想起一本书中曾写到:我们注定会在生命的过程中反反复复地纠缠,为着自己的理念和情感。我们注定会在跋涉中偶尔伫足,回望来路,发出一声轻叹。一些可以称得上不朽的东西因此而产生,像沙里淘金。可眉觉得生活不仅仅是在沙里淘金,更多的是在炼狱!
眉不信佛,也不信任何宗教,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心态和人生感悟令接触过她的许多人都以为她不是佛的弟子就是宗教的信徒,只有眉自己清楚因为走过了怎样的遍布荆棘的艰难之路,在经历众多的磨难和苦痛甚至以命相抵之后,才有常人眼里的大彻大悟!才明白生活的种种因果皆缘于宿命!命定的东西不是人力所能为之的!
眉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有故事的人,而自己的故事又不是一部长篇小说能写的完的。眉在父亲过世七年后,才从处于弥留之际的表姨妈手里接过父亲留下的真正确认她身世的那封信。几次哭晕后,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会像幼笋抽节,需忍受巨大的疼痛才能煎熬的一天天过日子的真正原因!
眉的头这几日也一直在痛,患病的她更想父亲,想天堂里的父亲真的与她从未谋过面的生母相守在一起了吗?无力的她靠在沙发上,打开早已泛黄的、凹凸不平印满父亲泪渍的信纸,看着熟悉的字体,眉真的能感觉到耳边父亲念信那磁性的声音一直再唤她:眉儿我的宝贝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是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了,但是为父还是觉得有些话现在要对你讲出来,等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你就一定会明白为父的心了,不求你能理解什么,只希望眉儿能明白一些事理,能在困难的时候昂着头挺过去!
眉儿,今年你还不满十八周岁,而我已是年逾六旬的老人了,从没有一个时候我希望自己更年轻一点,哪怕上天能多给我十年八年,能让我伴着苦命的小眉儿成人、成家立业后再收回我的老命,那我终算完成自己对她人的承诺、对人性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承诺了。 眉儿,我这样说,料想你不太明白,但是我还是要对你讲,眉儿请相信我?你的父亲!你是一个苦命的孩子,打你从娘胎开始,就有了太多的苦难,十八年来,不管我多么用心,不管我多么用情,可是小眉儿依然受到了病痛的折磨和家人的折磨,父亲知道眉儿是个坚强的好孩子,更是个明事理的好女儿,你受的苦虽然你不说,虽然你刻意对我隐瞒,但为父还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就像根刺一样,时时刻刻扎在我的心尖上,可对这一切,我却无能为力,眉儿,为父在这儿郑重地说一声:好女儿,父亲对不起你!眉儿,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理由,十八年了,虽然你心里不说,但你依然感觉到你母亲对你苛刻严厉,甚至不通情理,在这儿,我告诉你,只希望你也能接受这个事实,原谅她吧,她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我知道当你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要有多么大的震撼,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眉儿,这一切,要追溯到二十六前,你的生母是你现在妈妈的孪生妹妹,叫绿荷,是个小学语文教师,她酷爱文学,喜欢写些散文和随笔的杂文,我和她就是相识在一次笔友见面会上,你的生母美丽大方,娴静怡然,当时是个让人怜惜和动心的好姑娘,但她不善表达,只是安安静静、从从容容的微笑。当时的我已和前妻离婚,是自由之身。因为身隔两地,那个年代还没有电话,通信是唯一联系我们的方式,通信令我们彼此欣赏,彼此默契,只是谁也没把那层纸最后捅破,原因在我,我总觉得我们的年龄不合适,因为我比她?D?D你的生母绿荷整整大了十三岁,你的生母人如其名,就像绿荷一样婷婷玉立,像不食人间类火的仙子一样,我觉得我真的配不上她,只是保留着那种美好的感觉吧,那样交往了近半年多,偶然一次我去了你的外婆家,遇到你的妈妈,其实应该说是你的姨妈?D青荷,她们俩人虽然是孪生姐妹,可性情却大不一样,你的生母娴静、善良,你现在的妈妈却是热情似火,不折不挠的那种性格。第一次相见后,你的妈妈青荷就开始了功于心计的算计,其实我并不是个优秀的男人,可是对于她的火热追求渐渐我却不再是无动于衷,我曾写过数封信问你生母绿荷的态度,可是都如石沉大海,而她从明白自己姐姐的心迹后也未给我寄过只言片语,当是的我好彷徨、好无助,我去找她,可不知因为什么,却终未能顺利的见到她,而终有一次我郁闷酒醉清醒后,却发现和你现在的妈妈睡在了一张床上,一切已成定局,再无法挽回。再见你生母时,我是以准姐夫的身份出现的。当时的我,羞愧难当,真的想一头撞死在你的生母面前。可是,你生母什么都没说,只是浅浅的,笑意盈盈的祝福她的姐姐和我,但我看得出来,虽然她在笑,可是她的心却在滴血。这一切,可能都是命吧。数年后我才知道,当时你的妈妈青荷用泪水、用绝食去逼你的生母断绝和我的来往,因为她执拗的性格,外婆一家人也都怕她而不能说出一句公正的话,你的生母虽然衷情于我,却对她那个姐姐没有一点儿办法,只好妥协和我断绝关系,不再来往。青荷怕再出状况,终于在她一次功心的算计后,我就睡在了她的床上,这一切,可能都是天意,都是命吧!眉儿,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想说我有多好,并不是说我一点责任也没有,可是我终究是个软弱的人,我终究是辜负了天下最最善的一个姑娘。
和青荷结婚后,因为特殊的关系,我们几乎就和你生母断绝了联系,她独自一个到离家近百里的一个山里代课去了,从十八岁起直至她二十岁,她没有再谈一个朋友,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她是爱我的,她用另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来延续我们的爱,来延续那份夭折在无奈和压迫之下的爱,她的善良、她的真诚让我在心痛的同时也为之深深感动和共鸣,尽管我们不能相聚、尽管我们不能相守,可是我们之间有着一份身隔两地的牵挂、身隔两地的长久相知和共鸣,真的无数个夜晚我都会看月亮,那月光就像绿荷一样洁白皎皎,我有过再次离婚的念头,我有过放弃一切的念头去找你的生母,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和她俩个人在一起。可是,你的生母拒绝了我,她真真实实的拒绝了我,她劝我要珍惜那个家,原谅她姐姐的所作所为,因为她也同样爱我,况且我已不再是自由的人,是有家庭、有责任的人了。人的一生能得遇如此一个红颜知己相惜相知相爱,尽管是我错跟了人,辜负了她!对于这一切,我认命了,我真的认命了。
我原本以为生活虽然无奈,可却能这么平静地过下去,可谁知道七年后你的生母却出了事,因为在山里,她几乎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可是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个同事来找我,说出事了,当时我的心一紧,就有那么一个失去她的那个念头,待七年后重见你生母时,才知道在一个风高无月的夜,她被一个垂涎她已久的坏蛋给欺负了,而且怀了孩子,她挣扎过,她服农药,用过各种方法惩罚自己,却怎么也没能折腾掉那个孩子,因为农药的剧毒,你的生母虽然被暂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却丧失了语音的功能,她失声了。那段时间,我真的生不如死,我不能在只顾我自己的责任和道义,我坚决要同青荷离婚,去照顾你的生母,可是她却百般不同意,以死相协,我没办法,我想拖一天算一天吧,你的生母因为痛恨那个糟蹋她的那个人,决意要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我只好依了她去医院,大夫都以为打胎成功了,可谁知道从医院回家二个月后她的肚子渐渐隆起,才知道孩子还活着,你的生母绿荷终于认命了,没再采取任何措施来对付腹中那个胎儿,直到怀孕八个半月的时候,因为雨天一摔,就早产了,经过两天两夜的折磨,孩子是留下了,可是绿荷却再也没醒过来,只留下一个尚不足月的孩子。眉儿,我的苦命孩子,那个婴儿就是你!眉儿,这就是命,如果当初我不是那般懦弱,我怎么会失去那么你的生母,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啊!男人的理智和女人的感情始终背道而驰。她带着如花容颜和希望千山万水地随风而来,最后却容颜憔悴停地在尘土飞扬中含着眼泪坚强归去。我不忍又不甘。所有的欢爱沉醉,忘情投恍惚神伤到最后都变成美丽的痛苦。这一生,我负的人只有她一个!!!
经过与你妈妈(青荷)的反复谈判,她终于同意收留了你,而我也和她保持了一个貌似完整的家,因为种种厉害关系,青荷虽然百般难容你,但终究对你的身世守口如瓶,这也是她的承诺亦或是心底那点仅存的良知吧,但是眉儿,你别期望她能对你好,她不止一次说过:她一生之中最恨两个女人,一个是你的生母她的亲妹妹,别一个就是你,她的亲外甥女。她一直觉得你们俩个剥夺了她的幸福,她的快乐。一直觉得你就像是你生母的影子,存在于她生活的每个角落里,所以从小她打你、她骂你,可以讲百般虐待你,虽然你不说,可是我能不知道吗,六岁的小孩子会离家出走,那是在经受怎么的折磨后才做出的决定!小眉儿,是父亲对不起你,每一次看到你睡着后脸上的泪痕,我的心都会揪着痛,虽然生活不公平,但苍天不负苦心人,眉儿虽然身体不好,但终于长成个美丽、善良的姑娘,而且越来越像你的生母,没有辜负我这么多的期望和苦心!!!
眉儿,这就是你的身世,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但是我一直把你当成我自己的甚至比自己亲生的还要亲的骨肉。可是父亲老了,最近一段时间,夜里经常梦见你的生母,我亦恐时日不多,不知日后会出什么事故,所以存留此信放于你的姨妈那里,你的身世只有你表姨妈一个人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伴你,姨妈也会照顾你的,我平日积存的稿费同信一并放于姨妈那,如果真有那么一日,你也有生活的资本,因为我知道眉儿一如你生母,同样生性孤傲,凡事总是羞于求人的,所以我会安排一切的,只是万一我不在了,对于你的妈妈和哥哥,你自己一定多留个心眼,凡事别太叫真,也不枉我半生的心思了。
眉儿,相信你见此信时已经是个大姑娘,我嘱托你的姨妈,不到万不得已,不成家之前绝不能让你见此信,希望小眉儿能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如果父亲不在了,凡事只能靠你自己了,我和你的生母会在另一个世界为你祈祷的,祝福我们最善良最美丽的的小眉儿一生有个好归宿!!!
眉儿,相信你看此信的心情一如我写此信时的心情,千言万语,全部含纳于此信,你有权力知道你的身世,解开你生活中的种种困惑。只希望小眉儿见此信时能少受一份伤,能抛开一切,从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的阴影之中走出来,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眉儿,我就是你的生父,永远都是你最交心、最依赖的父亲!!
眉儿....眉儿.....父亲的唤声一如昨日,合上信,眉又哭了,泪水疯狂的在脸颊流淌,眉想他们,想父亲,想那个从未谋过面的母亲,真的想他们!!!父亲走了,她也更早走了,眉的心一阵阵绞痛。难道所有的相识都是为了分手吗,为了地下相见吗。有什么东西是不离不弃始终如一的呢,从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后,眉梦里时时惊现父亲和生母的容颜,亲切的呼唤。这呼唤越过崇山峻岭越过时间的不眠隧道在我的耳旁索绕,心里充满了被抚慰的幸福,每次眉都不忍睁开眼睛,不愿意在梦境中醒来。她开始厚重地想念他们,挂念着他们。思念疯长。天天,时时,刻刻。不知道地下的他们快不快乐。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眉一直再想,是不是唯有思念之情才是始终如一不离不弃的。
眉不知怎么的,忽然又觉得好冷,窗外也没刮风啊!每当冷的时候眉都会想到她的妈妈,准确地说应该是她姨母的妈妈,脑子里忽一段这,忽一段那,眉也不知怎么的,对于绿荷只能习惯称呼“她”,母亲的概念真的没有!!!却能不假思索和不受控制地喊那个恨我的人“妈妈”。虽然眉,这个只是她名义上的女儿使她束手无策,使她心如刀割。(父亲信中一再提到)她认为有这样的女儿是上苍对他的惩罚,是她的耻辱。虽然眉一直渴望她的疼爱!回想在她身边的二十五年,眉真的记不起她有过笑容。她只是用她那高傲不可一世的眼睛,漫不经心下冷的像冰,无限透彻。父亲的过世,眉伤心绝望割腕未遂随之余,只能平静地接受她咬牙切齿的恨,可纵使百般撕裂折磨眉也终难解她心头之火。那时眉非常伤心,也想不明白,自己真的是她的女儿吗还是她爱父亲的心过于偏执?。但事实呢,她真的就和眉并没有太多的关系,不知道身世以前,眉恨她有自己的理由,知道后却再没有资格!妈妈一直不完全知道眉恨她的心。而她恨眉,却赤裸裸地表现在刺目的日光之下。不遮不蔽,令眉无处逃遁。眉特别羡慕与母亲撒娇的孩子,因为眉知道自己多么渴望有人疼爱,多想妈妈能知道和理解她的在孤独的恐惧中长大的女儿,已经梦魇缠身。可那只是眉单纯的一厢情愿!纵使在眉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能改变一丁点儿。眉曾经夜夜祈祷,求老天不让她那么仇恨自己,哪怕只是仅仅在眉最脆弱的时候。
眉的心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自己的经历和生母居然是那么相似,不自觉得的又触到两次割腕后留下的伤疤,不由得又想起那段痛憷不堪的日子,每次从妈妈身边经过,眉都会像个小兔子突遇猎人般浑身发抖,眼神惊恐不安。妈妈以她过来人的经验洞悉了一切却又装做毫不知情。眉哀求无助的目光终未打动她冰冷的心,任由眉自生自灭!
眉不能再继续想了,因为多少年来眉心里的伤口不但没有痊愈,反而发炎。溃烂流水,腐臭不堪却找不到能抑制的药,曾经有人真心真诚地想治好这一切,可感情怎么能量化!眉妄图用自己的痴情在这个无心的世界里证明自己的真心。感动别人,融化别人……可是,别人的心柔软过后早已凝结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只能用掏空了的身和心去承受巨大幸福换回的巨大痛憷,这是命中注定的吗!想想曾经感觉那么近,心跳和呼吸连在一体的爱人却连再见都不能亲口对自己说,眉惨然的笑了,这还是命!缘在惜缘,缘去随缘吧!眉却再难以相信别人.也拒绝别人的靠近。
眉哭了多久不知道,只觉得累了,眉想听歌了!“世人朝生暮死,死后……”是眉熟悉也最爱听的莎拉?布莱蔓的《七月里的冬天》!
听着歌,眉的心里一片荒凉,却必须还要穷耗着,不知所以,不知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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