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城时,落虹原来是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大堂副理。之后男友瑞平把她带到了大城市,在一家华南市场调查公司当调查员。
公司给落虹印了大量名片,为的是与客人交换名片,以便发出书面问卷调查,商业社会嘛,没有见缝插针的本领就很难生存。五花八门的名片用过之后,落虹偶尔也会摊开,翻一翻。不知想翻出什么来。
同房间的阿珍会问,“又翻垃圾啦?”阿珍是广东女孩,广东至少有一百万人叫阿珍吧。有家在广州也不回去住,“这是福利啊,公司出一半租金呢。”剩下的两人平摊。往外面还有一个好处,方便谈恋爱,不用听父母唠唠叨叨,何况阿珍找的又不是什么大款,金羊旅行社的导游区嘉良,人是帅呆了,但因厚道也穷呆了。阿珍和落虹一样是调查员,经常穿街走巷。
落虹至今也搞不懂为什么瑞平一定要带她出来,瑞平很爱她,考上中山医院以后仍旧爱她,毕业留校后办的第一件事是把落虹带出来。落虹觉得在宾馆不错,月工资也有三千。瑞平说,你不能当小城市的美人儿。
对于落虹来说,瑞平是她的唯一,是她的良师、益友、兄长、爱人,将主宰策划安排她的一生。同时瑞平在落虹眼里还是个完人,他不贪恋美色,亲吻她的时候动作轻柔甜蜜,却没有垂涎过的她的身体,他对她的爱太纯粹了,可以等。有时落虹要让出房间来让阿珍和小区办事,逢到阿珍要做出点牺牲,落虹总是说不需要,阿珍是一个不相信童话故事的人,“去查一查,你家瑞平不是‘基’吧?!”
阿珍的疑惑还没有消除,接下来的故事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段普通的师生恋,中山医学院医疗系有个女孩子叫梦莉,外籍学生,父亲在泰国是小有名气的水产品商人。因此梦莉看上去养尊处优,长得珠圆玉润,尤其皮肤很白,虽然五官不够精美,仍有一种端庄、雍容的气质。梦莉的母亲是泰国人,父亲却是中国人,所以她看上去一点没有马来人种的特色。
梦莉品学兼优,父母的宠爱并没有令她盛气凌人,刁蛮无理。相反她说话和气,性格内敛,颇有家教的样子。学习方面,她是外籍学生中的佼佼者,聪慧、刻苦,只是向瑞平请教问题的时候常常脸红。
这种脸红,才日久生情,梦莉显然是在芳心暗许,瑞平对她也不讨厌,然而他越是不动声色,师道尊严,梦莉越是对他疯狂痴恋。瑞平是那种少年老成的人,什么事都颇能稳得住,天塌下来也不会自乱阵脚。
无意间谈及日后的打算,梦莉说她准备去英国继续深造,然后到美国去开一家诊所,因为美国的包容性大,亚洲人也多。她的话倒是暗合了瑞平的梦想。瑞平其实是很厌纸上谈兵的,一个医生不能悬壶济世,在那里说来说去的耍嘴皮子有什么意思?!他想读研究生,但没有哪位老师是他心底佩服的。出校为医生,毕业时他就去摸了摸情况,除了后门硬的同学外,大部分都分到区级医院,久而久之就成了“蒙古大夫”———什么都能看,什么也看不好的那种医生。所以瑞平选择了留校,这在当时已属明智的决定。
对于落虹和梦莉之间的取舍,瑞平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假如生命在极度平凡中度过,没有任何外来因素的滋扰和介入,他和落虹可以过一种生活,这是完全可知的,没什么不好;但如果机会来了,他便可以过另一种生活,那是不可知的,最令男人心动。如果他成功了,即便是不与落虹朝夕相处,仍然有能力让她过得更好。他爱落虹,就不希望学坏,但落虹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分子,不学坏怎么能发横财?!爱情是一种感觉,无论多么伟大也仅能维持三五年,剩下的是感情、亲情、习惯、牵挂、依靠、合作、伙伴、撒气、说话、交流、暖脚等等等等,全是泛爱,不再是那种独特的感觉。所以,重要的是把日子过好,人有能力时才能顾及到自己所爱的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了。
瑞平像备课那样整理了心中的种种思绪,他觉得这一切也没有必要跟落虹探讨,她不会明白的,她年轻、简单,对他言听计从,她不会懂得他的焦虑。事实上,他只是她一个人的精神领袖,其他什么也不是。
不久,梦莉的姨妈便寄来了加拿大某医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是给梦莉和潘瑞平两个人的。姨妈远居加拿大,希望年轻人到那边学习兼为她解闷。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梦莉提出要搞一个订婚仪式,瑞平觉得太张扬了,但梦莉坚持要在大陆订婚,等写完毕业论文并通过之后,便去曼谷完婚,蜜月之后赴加拿大双宿双飞的读书,实现这个计划才令她觉得青春无憾。
订婚仪式在花园酒店的凌霄阁举行,两个人各自请了朋友在那里吃自助餐。瑞平明白这是给梦莉以及所有认识他们的人一个交待,所以神情显得特别淡定、儒雅,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衣,米色斜纹领带,看上去英俊潇洒。梦莉出人意表地穿了一袭绝对中式的长款旗袍,胭脂红色的绵缎,起小孩巴掌大的黑色福字团花,间隙是有意无意的,并不那么规矩整齐,像是若即若离的情人关系,倒显出了这件旗袍的别致,别看剪裁的样式普通,没什么出新,但真是衬得梦莉千娇百媚,旗袍可能还是适合微胖的女人,梦莉的两条白手臂像白莲藕一样,蜜汁欲滴,可体的腰身丰腴柔软,实在是尽现婀娜。
怎么看也是一对绝配。
潘瑞平和梦莉订婚的那个晚上,明月当空,繁星点点,落虹一个人坐在正对着花园酒店的白云宾馆顶楼,望着圆顶的凌霄阁,茶色玻璃里透出柔光,似有无尽的心事而又沉默不语。大约在三天前,瑞平已经告诉她即将发生的事,两个人都显得比较平静,落虹虽是好一阵大脑空白,但瑞平对她好是好,似乎也没提过要娶她,又没怎么样过她,哪方面也不欠她什么,她没有生气的理由啊。
反倒是阿珍的反应格外激烈,阿珍大骂瑞平虚伪,嫌贫爱富。落虹坐在风里,感觉黑暗带给她的安全感最为可靠,她仅仅是发呆,偶尔在脑海中也会掠过别人的故事———瑞平对另一个美丽女人的温存情景,因为也是她熟悉的,免不了刺心,但却没有激愤、没有泪,这就不正常。
这个晚上,阿珍遍寻落虹不着,一方面为她担心,一方面尤其痛恨工于心计的外省人,不觉义从胆边生,独自一人冲到凌霄阁,将一杯红葡萄酒泼在瑞平脸上。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阿珍也不说话,只是恶狠狠地跟瑞平对视了几秒钟,哼了一声走了。
当花容失色的梦莉扑到他跟前的时候,瑞平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可能认错人了……”
那几天,落虹茶饭不思,走起路来打飘,没事就着包袱皮儿,随便摊在地上,乱翻一通。落虹就翻到了一张林灿荣的名片,不觉带出一段早已淡忘的往事。
林灿荣五十开外,长得獐头鼠目,脸黑加上细密的皱纹,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些,他身材矮小精瘦,表情死阴死阴的,仿佛从小到大没笑过。但他很有钱,从小在国外长大,家族公司可以说全球开花。
那次他到中国的公司来视察,这边公司是做系列洗涤剂生意,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做准备,通知市场调查中心派一个来协助开会,正巧这担调查一直是落虹跟进,便被派去开会。
林灿荣第一次到中国来,公司不知道他使用英语和潮汕话两种语言,带一个国语翻译是台湾调的。开会时广东话成了外语,因为林灿荣和他的翻译都听不懂,这还不算问题,最要命的是公司的翻译小姐是关系户塞进来的,说到天上去也是粗通,不是听不懂人家的话,就是自家复杂一点的意思翻不过去,急得公司负责人满头大汗。
幸亏在场的落虹普通话、英语都好,广东话又听得懂,自然担纲翻译,同时又主讲市场方面的情况,而国外生意人是十分关注市场的,越发显得她在这个会议上举足轻重。落虹也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那天她并没有精心打扮,只穿了一套公司制服,但救场如救火,为了留住大客户,也只能责无旁贷。
然而她随意的装束、机敏的思路、流利的语言、准确的表达,就是她的风采、她的魅力所在。不知是机遇还是舞台,总之她发挥的恰到好处。
林灿荣不可能不注意到她,后来一块吃饭,坐得很近,发现这个女的还相当漂亮。她在广州是一个异数,在他阅人无数中也是个异数。纯朴与智慧,内敛与美丽,都是他喜欢的那种。
林老板的贴身随从,人称四哥,私下里他找过落虹,倒是开门见山,说是肯做林老板的外室,林老板可以满足她所能开出来的一切条件。涉世未深的落虹,正是为爱生为爱死的年纪,当即放下脸来,“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然而,天下的事情真的不是铁板一块。以落虹现在的心境,林灿荣的名片好像也不那么人讨厌吧。女人失恋的时候,或者自杀,或者自暴自弃,跟最丑的男人上床,通常被解释为报复那个男人,让他痛苦难受,也许是这样,但也不尽然。其实苍茫时刻的女人最想做的还是反叛自己,既然中规中矩是这种下场,不走极端还等什么疯狂一下也算对自己有个交待。
落虹按照名片上的手提电话号码打出去,居然通了,铃声稳健地响着,似在旷野般的,离人类万里之遥。落虹等不下去了,她想把电话挂断,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荒唐,可是手又不听指挥,话筒固执地贴着耳朵,仿佛亲密爱人。一声,一声,那边终于有人接听了,是四哥的声音,他不记得她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足有一个多月,落虹的生活无声无息,行尸走肉,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觉到了7月,各个学校都放假了。落虹听说瑞平辞了职,与梦莉一块出国了。走前并没有来与她告别。
不久,落虹收到一封天蓝色的特快专递,打开,真如百宝箱一般,一本岛国的护照,肉串一样长的名称;新马泰豪华游的机票;行程中下榻酒店的房间预订单;最重要的是有一张闪光发亮的维萨金卡。阿珍看到这些,眼都直了,叫道:“流口野假的吧,你当心被人卖到非洲去”落虹望着她,也吃不准真假,两个人当即跑到大超市去买生活用品,一刷卡,果然灵验。阿珍也糊涂了,问落虹道,“你到底搭上谁了”落虹含含糊糊的。
曼谷机场虽然不是特别大,仍具国际风范,所有的设施一应俱全,人多但并不显得乱。
梦莉和瑞平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厅往外走,梦莉枕着瑞平的肩膀睡了一会儿,所以精神特别好,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不时的与瑞平相视一笑。瑞平的心情倒是兴奋中有几分怔忡,因为决定这件事急是急了一点,但具体实施起来,中间一点障碍也没有,顺利得让人不放心。
到了机场,是梦莉的哥哥、嫂子来接他们,梦莉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忙问爸妈没事吧哥嫂连说没事,大家寒暄了几句便抢拿着行李出了机场。见哥哥扬手招计程车,梦莉又道,“咱家的车呢”嫂子看了瑞平一眼道,“真是不巧,车子坏了在大修呢”梦莉笑道,“面包车也坏了”这时哥哥已招到计程车,一边上行李一边解释说面包车送货去了。
下车的地方是一间铺面,几米见宽,看上去陈旧、寒碜,到处挂着咸鱼和风腌制的海产品。铺面上方横着一块旧匾,上面有三个中国字“泰士行”。生意很冷清,梦莉的父亲坐在店里算帐,根本没有多余的伙计,见到女儿,也只哼了一声,看也没看潘瑞平。
梦莉的脸色由红转青,声音带着哭腔道:“爸,这是谁的咸鱼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父亲抬起头来:“你不知道亚洲金融风暴吗我们破产了。”梦莉表情错愕,呆如木鸡。
父亲又道:“你是从中国回来,又不是去火星念书,很奇怪吗?”不等梦莉回话,有客人来买“海底鸡”,父亲急忙起身,堆起应有尽有的笑容招呼买家。梦莉的哥嫂急忙拥着他们去阁楼上休息。
楼梯吱吱嘎嘎响了好一阵才重归于静,阁楼上拥挤、简陋,凌乱不堪,处处显现主人挫败和没有心机。潘瑞平整个儿傻了,不知这一切是幻是真?!
哥哥告诉梦莉,家族生意在金融风暴中被洗劫一空。这打击来得巨大、突然,梦莉忍不住失声痛哭。
以瑞平当时的心情,真想提着行李直奔机场,立即回到祖国的怀抱。可是自己到底年轻,办事没留后路,无论是原单位还是亲朋好友,他表现出来的均是踌躇满志。他躺到光溜溜的竹床上,在黑暗中瞪着两只眼,第一次体会到生命中的苍茫时刻。他也不能去骂梦莉,她并没有欺骗他啊。金融风暴,他本来就应该把这一层风险测算进去,可他疏忽了,铸成大错。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瑞平听见门响,他便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在设想好怎么办的这段时间里,他肯定不能向梦莉发火,但同时庆幸自己并没有跟梦莉有过什么跨越界河的行动。
梦莉似乎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很快就小声饮泣起来。
就在瑞平辗转反侧的同一时间,远在香港的璀璨午夜里,豪华六星级的港丽酒店某间套房内,落虹正躺在松软的大床上,脑袋深陷在蓬松雪白的方枕上,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散发出犹疑不定的光芒。在香港玩了两天,其中一天是去金钟看连场电影,倒是在那里迷糊了一觉。后来去新加坡玩了。马来西亚的云顶,她倒是豪赌了一把,看来她真是情场失意,赌场里的轮盘、大小、二十一点却是所向披靡,总是赢家。到达曼谷时,落虹的装束完全变了,穿的是一件有领长袖棉质的白衬衣,下面配一条黑色钉金属片的长裤。这种看似简约的装扮恰似明星风范,加上她低调、忧郁的神情,引致不少人的侧目。落虹抬腕看了看欧米茄手表,还有两个小时,四哥就要来见她,这是原先就约好的。之后会发生什么故事,她完全不得而知。
而此时的瑞平实际上正在“泰士行”门口卸货,他斯文扫地地穿着汗衫、沙滩花短裤,扛着笨重的纸箱运进店里,热汗蒸红了他的脸,背脊湿沥沥地被旧汗衫贴着,发梢里都滴出汗来。他想了很久,拔腿就走是不现实了,他需要时间,以便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自找一个可下的台阶。这段时间,他和梦莉跑了数家医院,没有地方需要医生,降格做护理工作也只要女性,梦莉算是做了看护,他也只好跟着梦莉的父亲学着看店,像《林家铺子》那样。
若要等到这家人恢复能力送他们去加拿大读书,无疑于咸鱼翻身,是毫无指望的。这种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他想念的还是落虹。
四哥见到落虹说的第一句话是:“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落虹不解道:“知道什么?”四哥回道:“不然你怎么会穿黑衣服?!”落虹仍旧不解地望着他,四哥显然是看尽人生无常的,所以他口气平静道:“老板破产自杀了。”
无论如何,这消息还是令落虹无比震惊,而四哥是没有耐心陪她感叹人生的,竟暗示她为自己性服务,遭到拒绝后骂道,“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不就是妓女吗?嫖客固定的妓女。”骂完之后,四哥摔门走了。她仿佛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落虹心想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都是自己找来的。第二天,她搭上计程车直奔机场。
然而祸不单行,落虹刚从车上下来,钱包就被驾摩托车的抢走了。
她两腿发软,全身的热汗腾地一下迸了出来,就差没有当街晕倒在太阳光下。她全部的钱、证件、首饰都在提包里,这下子她一无所有了。她无力地坐在候机大厅一张空置的椅子上。
几乎是在同时,在她身边弯腰收拾行李的瑞平直起腰来,四目相对,他们完全呆住了。
瑞平决定不辞而别是在两个小时以前,他跟梦莉的父亲大吵一架,这之前就已是小吵不断。梦莉的父亲指着瑞平叫他滚蛋,说他们家不养闲人!
此刻,陡然间见到落虹,他还是本能地恢复了以往的自信和潇洒。他像电影里的人物那样微笑了一下,“你好吗?……”落虹嗯了一声,表情木木的,可能是他们的邂逅太突然了。
“你刚到吗?”他问落虹,落虹点点头:“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刚一说完她就在心里骂自己,不知死的东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虚荣是女人的专利,落虹也不例外。“你这是去加拿大吧?她呢?……”她说这话时尽可能显得轻松、若无其事。瑞平也很自然地回道:“她给姨妈买礼物去了……她一会就回来。”他在心里骂自己。
不等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摆脱出来,落虹已经起身告辞:“我到外面去等了,瑞平哥,祝你一切顺利。”
一切都晚了,落虹已经离去。
不远的地方有一团人挤在一起争吵,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像玻璃刮铁器那么尖利,但这是国语啊,传到落虹的耳朵里真如美妙音乐一样悦耳。落虹刷的一下站起,本能地循声而去,在同胞那里寻求帮助总是容易些吧。她慌忙拎起箱子向人群冲去。
由于群情激愤,所有的嘴都在骂都在吵,没有人理落虹,她也挤不进去。这时被围攻的那个人转过头来,落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生的奇遇都在这一天发生了,被骂得狗血喷头的人竟然是区嘉良。
落虹大叫一声:“区嘉良”小区见到落虹仿佛见到了救星,大喝一声:“别吵了!地陪来了!”小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落虹的手,冲她挤挤眼道:“我有事跟你交待一下。”
落虹算是绝处逢生了,小区让她临时做了中方的导游。并与驾驶员亚肯成了好朋友。
这时的瑞平,寄希望找到落虹,克服一切困难回国,结婚过日子,永远也不分离。但他哪里找得到落虹?他去大皇宫时,落虹他们在五世王庙,后来去了全木制的威曼迈宫殿。他在水上市场乱转时,落虹他们在玉佛寺看大佛,倒是同一天去的蜡像馆,瑞平买票往里进,落虹的旅游团刚刚参观完。
十点半钟,亚肯才回到房间,他戴一个木制鬼脸面具突然打开落虹的门,想吓落虹一跳,然后等她哇哇大叫的时候告诉她这是避邪的,送给她。可是落虹的房间没人。等到十二点半钟落虹都没有回来,亚肯有点慌了。
他想起在夜市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落虹买了只椰青喝,好像还和店主说了些什么。亚肯急忙返身回了夜市。
夜市的店主说那个漂亮的中国女孩问他赌场在哪里?离这儿多远?怎么搭车去?那个赌场以前亚肯陪客人去过,他急忙叫了辆计程车向那儿驶去。
落虹的确是去了赌场,马来西亚的赌场迷惑了她,她有点把自己当成赌王了,心想不用大赢,小赢一张回中国的飞机票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输几个回合用了多少时间,也就是一杯茶的工夫,落虹便被人带到酒吧,换上了兔女郎的服装———浑酒红色的低胸泳装,黑色的短披风,轻柔透明的面料,玉臂香肩若隐若现,两只一尺来长的兔耳头饰俏皮地立在她的脑袋上,令她看上去乖巧动人,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短尾粘在她微撅的屁股上。两条笔直修长的美腿顿时吸引了在场许多人的目光。
落虹被派去给客人送酒,她假装满脸微笑地走向了客人……
酒吧里的灯光是那种眩目的红黄
交替,这对于醉眼中的男人无疑是一种诱惑,甚至是启发式犯罪。尤其是灯光醉眼中还出现了一个长腿丰胸的美女,没有想象力的人都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
开始有人捏落虹的屁股,送来挑逗的目光,有人干脆往她的乳沟里塞钱,然后把臭烘烘的酒气冲天的大嘴伸过来……落虹忍着,躲避着他们,一分一秒,度日如年。后来的情况很糟,有一个高大的意大利人走过来,搂着她就亲,手还在她的身上乱摸。
这个头开得不好,许多人要跟她对饮,至少也要意思一下,落虹的脸上渐渐飞起红霞,已有了天旋地转的感觉。一个日本人左右开弓端着两杯酒走过来,示意落虹干杯,这时落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脚底发虚,便一个劲地摇头,日本人觉得被当众拂了面子,发起火来,哇啦哇啦说着日本话,然后公然把酒自落虹的肩上一点一点倒下来,他却像狗那样在她的肩上胸前乱舔。他的举动引起了一阵阵哄笑和起哄声。
落虹一动不动地站着,虽是任人宰割,却有着一种雕塑作品才有的凛然,随即她的生命也进入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境界,看不见灯光的颜色,客人服装的色彩,她的眼前是黑白世界,而啤酒却是无色的;她两耳失聪,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激奋动感的音乐,笑声以及嘘声,她的神志越来越恍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亚肯来到酒吧架着落虹从赌场出来的时候,她已如一滩泥似的贴在他的身上。领班自然不让亚肯把人带走。亚肯对领班说,她是我女朋友,我们吵架了,她便跑到这儿来做蠢事,这个解释你满意了吧。
说什么并不重要,最终还是要欠债还钱。亚肯把落虹的赌账结了,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领班在拿到钱之后才说,看好你的女朋友,回家数数她乳罩里有多少小费?!
亚肯把落虹架进房间,脸色已阴沉的可怕,他把落虹甩在床上,憋了一路的气终于爆发出来:“你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为什么?你说啊?”落虹越是两眼发直的不吭气,亚肯的火越大,“你说,你今晚一定要跟我说出来,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落虹突然音调平平道:“买漂亮衣服啊,买名牌手袋啊。”亚肯气道:“你身上的名牌还少吗?原来你的名牌都是这样来的?!”
傍晚看完人妖表演,亚肯把大伙送回旅馆。落虹在服务台给大伙分完房间钥匙,没有见到亚肯,接下来看见亚肯一个人在停车场擦洗客车。亚肯一贯很敬业,每到一处,不管多累,都会清扫擦洗客车,令团友们有一个舒适的环境。望着亚肯勤劳忙碌的身影,落虹突然有些感动。在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正担心她牵挂她的呢?连瑞平都不管她死活了,亚肯却为她心疼,如果不是亚肯及时找到她,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她向亚肯走去,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亚肯还是有些不自在了,不看落虹道:“你有事吗?”落虹低下头去,迟疑道:“对不起。”亚肯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同时仍闷头擦车。
这个时候的潘瑞平在建筑工地干活时中暑晕倒了,同是工人的穆恩和拉达唤他不醒,又是扇风又是掐人中毫无反应,只好把冷水喷在瑞平的脸上。
他其实是刚刚上班,只有几天,晒红的皮肤还来不及转黑,人就晕倒了。穆恩说,“早说他不行嘛,他哪里能干什么活儿,还要我们照顾他……”拉达的脸上也没半点同情,他又累又饿:“现在有好多人丢了工作,是我们泰国人,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吃,”拉达的口气转向他,“就因为你是中国人,所以才给你吃一口饭?!”
要说瑞平的运道真是黑过锅底,先是他要找落虹,遍寻曼谷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结果忽然有一日,他坐在泰士行看店,居然看见落虹陪着一个老头子来买咸鱼。他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完全空白了,人僵硬得不能动弹,落虹也傻了眼,两个人四只眼互相死盯着,说不出话来。
老头子是游客何伯,他要买两斤剥皮牛,剥皮牛是一种鱼的名字,大概是按照形态得名的。瑞平完全不理会他,只一把抓住落虹的手,人像在梦境里一样。落虹推开他的手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边说边打量泰士行的铺面,百思不得其解。瑞平冲出柜台:“落虹,我们要好好谈一谈。”落虹茫然道:“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何伯见状,直觉要义助落虹,忙道:“你到底卖不卖剥皮牛给我们?不卖我们就换一间店……”看他神气活现的样子瑞平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这个死老头子,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便买下年轻女孩的青春和梦想,说不定已经把落虹毁了……想到这,他的拳头已经飞了出去,一拳打在何伯的脸上,把何伯的水晶眼镜都打飞了。
听到动静,梦莉的父亲从阁楼上跑了下来,刚才他正在上面清货,万没想到瑞平会对金贵的顾客大打出手。
出人意料的是梦莉的父亲没有跟瑞平大吵,他只是把他的行李扔到了大街上,冲他做了一个快滚的手势。
幸好建筑工地收留了瑞平。但体力活儿到底不是闹着玩的,实在是太辛苦,泰国的热,整个就是一个大型桑拿浴场,人像火局龙虾那样被长时间火局着,住的是大统铺,吃的东西又以辛酸辣为主,加上浓重的香料味道。瑞平吃不好,睡不习惯,建筑工地的活儿样样不轻松,干得晕过去也属正常。
瑞平恢复过来以后,就油印了一些寻人启事,四处张贴,就连他的T恤背后,也用墨汁写着:落虹,你在哪里?
落虹又遇到了麻烦,因亚肯被绑架,她上前救他,结果被黑手党一块抓去了。原来亚肯是富翁之弟,亚肯的母亲付了钱,他们才被放了出来。亚肯的母亲怀疑落虹的身份不明,落虹就不辞而别。亚肯只得刊登了寻人启事,当绑架过亚肯和落虹的黑手党头子谢志奇看到落虹微笑的照片时,“啪”地一拍桌子道:“搞什么啊?!就是她了!”
这是一座带泳池的别墅,谢志奇刚刚游完泳,精美的早餐车便推了进来,他在餐桌前坐定,首先拿起报纸,他有吃早餐看报的习惯。房间里的家具、装饰是非常西化的,只有一身中国功夫的保镖是具东方特色的。
屋里的某一面墙,钉满了美女照片,千姿百态,争艳斗辉,称得上美女墙了。自亚肯被绑票成功之后,谢志奇的下一个目标是本地烟草公司巨子许某,许某年轻有为又拥有亿万家产,不仅年轻女孩要为之倾倒,就是奇爷也不能不打他的主意啊。
对于这个新派人物,谢志奇也早就开始做功课了,许某讲究气派,随时随地都是前呼后拥,而且保安措施极其严密,无论住处、座驾都有最先进的防暴系统,对他根本无法下手。唯一的空档是他喜欢带女人在外面过夜,因为家里有一个旺夫旺财的母夜叉,神也是她,鬼也是她,拜还来不及,哪里敢得罪。这也是算命先生反复告诫的。
老婆之外的女人,许某相当挑剔,刚分手的小星,就因为偶尔说了句粗话,就再不肯来往了。为挑一个他喜欢的女人做内应,奇爷他们像选新女主角那样,既要合乎许某的口味,又要经得住他的反复琢磨。先送进公司做文秘,引他上钩。
寻人启事提醒了他,落虹便是许某喜欢的那种类型。
寻人启事是亚肯花钱刊登的,他越想越不放心,落虹身上除了游客给她的少的可怜的小费,其他什么也没有,在曼谷乱闯,一定是险相环生。尤其亚肯新近又听说和看到由蛇头带进泰国的非法入境者,一来就被关进血泪工厂,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以上,像猪狗一样被圈在一块,没有人身自由,甚至还有生命危险的见闻和报道。他真是越想越怕,落虹的现状跟偷渡客有什么区别?!万一落到坏人手里……他不敢想下去了,决定必须找到她。
寻人启事见报后不久,他便接到一些提供线索的电话,但都不够确切,令人失望。他们是为钱而来,因为亚肯写了重金酬谢。那个叫潘瑞平的人,每天打两个电话来问落虹找到了没有,搅得他很烦。
终于有一天,亚肯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小心翼翼,他要求在指定地点先付一半酬金,然后见到人再付另一半。
亚肯确认可以见到落虹,便答应了他的要求。这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其实就是“小广东”茶餐室的老板,他把亚肯约到一个远离唐人街的地方,收了钱后,才放心地带亚肯去唐人街。然而,曼谷的塞车世界闻名,他们被牢牢地卡在大街上,气得亚肯责备老板为什么不在唐人街交易。老板倒是一点不着急,“若你们万一碰上了,还会付我钱吗?!”
等他们赶到唐人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远望去,茶餐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在亚肯和茶餐室老板前后脚下了车的同时,仅仅是半分钟的光景,但见落虹被两个大汉挟持着塞进轿车,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轿车已绝尘而去。亚肯本能地要开车去追却被“小广东”的老板一把抓住:“你见到人了,钱是不能少付的……”亚肯为了摆脱纠缠,掏了一把钱扔在地上,老板和路人同时向钱扑去时,他把车开了出去,但黑色轿车早已淹没在滚滚的车流之中。
茶餐室门前的一幕,一次次地出现在亚肯的脑袋里,终于,他回忆出其中的一个男人左臂纹着青龙。这人是参与绑架他的帮凶。
这一次,谢志奇是在别墅里设置了温柔陷阱,落虹被请进去的房间里,布置的清闲,高雅,拖地的玄色窗纱,宛如轻云系挂在室内,屋里烛光点点,一派温润,大束的红玫瑰散发出阵阵的芳香。
衣帽架上挂着落虹即将去公司上班的时装,梳妆台上是昂贵的化妆品,衣柜里是质地精良的名牌时装和性感内衣;桌上放着落虹的新护照和机票外加一叠厚厚的美金……奇爷的要求非常简单:告知与许某双宿双飞的地点,事成之后便直接到机场飞回中国,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彼此两不相欠。
落虹盯着桌上的护照和机票,这实在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在她睡在餐馆拼搭起来的桌上,在她把手伸进滚烫的水里拔鸡毛鸭毛,在她面对山一样的杯盘狼藉,在她顶着烈日送外卖的路上……她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不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两样东西吗?
落虹左思右想,没有答应,谢里奇便叫人把她送上无名岛,留下的话是先饿她两天再说,不信她没有商量的余地。很快,直升飞机便飞向无名岛。
这时在另一架观光的直升飞机上,亚肯来到驾驶舱,拔出手枪直顶驾驶员,命令他朝无名岛飞去。瑞平已经成了亚肯的帮手,一块恐吓驾驶员。
导游小姐最先感到不对,但没等她反应过来,亚肯已经把枪交给瑞平,叫他盯住驾驶员,然后迅速打开旅行袋,抽出一支小型冲锋枪对准游客,导游小姐惊叫起来。游客本能地判断是遇到了打劫,暗暗取下手表、戒指……亚肯厉声道:“我什么也不需要,只借用一下这架飞机,只要你们坐好,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直升飞机终于飞到无名岛的上空,而后适当地下降高度,亚肯动作麻利地把枪背在身上,打开舱门,甩下悬梯……在谢志奇的神秘仓库,亚肯在屋顶上飞跑,活像好莱坞大片中的孤胆英雄。
亚肯和瑞平终于找到了关押落虹的仓库,落虹惊喜得快要疯叫起来,没有交手,亚肯、瑞平顺利救出了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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