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大学毕业来到德阳市一家公司谋职，不久就被派往公司驻成都办事处。独来独往的我不愿住在拥挤的父母家里，就通过公司租了一间房。
    
    总部在德阳，我每个季度必须回公司汇报情况。负责我们那个片区业务的是一个叫成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不知为什么，他那出名的怪脾气和令人畏惧的不苟言笑并没让我感觉他不能接近，但每次谈话都是三言两语，没什么多话。
    
    几个月后，我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在收到的货款汇票中有一张是假的，货已提走，银行拒绝兑现。我哆哆嗦嗦地给总部挂了电话，几个小时后，成带着几个人赶到。他冷静地安排报案、查帐、追线索、找关系。等所有的人走了，他才看到泪流满面的我，说：“别哭了，如果哭有用的话，我也来哭一场，走，跟我到公安局，仔细回忆一下那个人的长相，这种事不能拖。”
    
    接下来一个星期，大家都几乎夜不成寐，天天往公安局跑。我看得出，他内心焦急，但却十分镇静，这使慌乱的我们心里感到踏实。一个星期后，眼窝深陷的成带回使我们兴奋的好消息：案犯已抓到，货物已扣留。
    
    成离开的前一天，我非常感激地请他吃了一顿饭。那是个冬日，有些寒意。饭后，我们走在大街上，回想起几天来的惊心动魄，我泪水涟涟。成任我尽情地哭，看我实在忍不住，就轻轻拍我的肩。不知为什么，当他的手触到我时，我的眼泪就像洪水决堤，我一下子倚靠在他的肩头……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仿佛酝酿已久，就好像我们彼此的爱同时开始、同时迸发……
    
    彼此拥有的幸福
    
    从那以后，我天天会接到成的电话。我怡然享受着他在电话里低沉有磁性的嗓音带给我的温暖的感觉，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好多人都说我比以前漂亮了。
    
    一天傍晚，我和成刚刚煲完电话粥，又接到他的电话：“我想见你，”我笑了，好啊，你飞来呀。他说：“我已经飞来了，你快来吧。”当我狐疑地来到他说给我的宾馆房间摁响门铃，看见他的笑脸时，就不顾一切地融入了他的怀抱。
    
    那晚，我们彼此拥有了对方。
    
    成问，我比你大十多岁，你怎么愿意跟我？我说，就因为你比我大十多岁，我才会喜欢你…… 很多时候，我会想起我说的这句话。对成，我有一种“恋父情结”，我从小失去父亲，就希望从成熟男子那里得到一种完全的放松和被人呵护的安全感。
    
    我需要的，成真的给我了。每天晚上的电话，风雨不断，其实成要给我打电话比我麻烦得多，得背着家人，有时在外应酬还得背着同事。一次，成给我打传呼的时候，我正在父母家里搓麻将，电话肯定是不方便回的，我只好等大家尽兴离开后才给他打过去，却意外听到成非常欣喜的声音，为了等我的电话，成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小时，他说，猜到我可能不好回，但又担心，所以下决心一定要等我的电话。
    
    一次，我们约好到成都的。偏巧，一个大客户来了，我只好吃了晚饭又喝茶，还要陪着搓几圈，这一搓就搓到凌晨五点。当我满脸愧疚地来到宾馆，成已经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十一个小时。他把我轻轻揽进怀里，为我揉发酸的眼睛和手臂，等我惬意地几乎要在他怀里睡着时，他又要启程赶回德阳上班了。
    
    我有胃病，疼起来不得了，成几次催我我都没去看，成就把药店所有种类的胃药都买了来，说，总有一种是对症的，只要吃了不疼了，他就买对了，这就是成买东西的风格，不管实用不实用，只要他心安就行。有一次，我过生日，他一个人到重庆逛了一天，买回了一个“生日快乐”的金盒，钱花得不少，却不实用。
    
    成说，一次他看见刚从外面回来的我汗流浃背，上衣后背全打湿了，当时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可以想见那上衣和汗粘在背上的难受劲儿。我听了，沉吟不语，长这么大，除了他还没有人把我的一个不起眼的细节看到心里去。我相信成对我的感情，全身心地投入到与他的恋爱中。
    
    两年了，我们从一个月约会一次，到三个星期一次。两个星期一次，感情越来越炽烈，有时刚刚分手，却又迫不及待地期待下一次相见了。
    
    爱情的泡与沫
    
    我们是情人，就注定我们喝下的是一杯既甜又苦的酒，尽管我们有爱，但爱是敏感的。我和他相爱两年，好像生活在真空里，我们只关心对方，我们眼里只有对方，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我从不问他的妻子，他从不问我的男友。
    
    我非常明白我们这种关系不可能排他，你选择了做他的情人就得容忍他妻子的存在。尽管我非常理智地认识这一点，嘱咐自己不去想这一切，但有些细节却不时如石子投入我看似平静的心湖，荡起涟漪。
    
    两人约会时，收到他妻的传呼是件尴尬的事。我想，我们都没有关掉这烦人的传呼机，是想杜绝任何一点值得别人怀疑的东西。
    
    成就在我身边回他妻子的传呼，周密可信，泰然自若。我呢，则会对他轻声说：“你到卫生间去”。交男友快一年了，我仍然不能在成面前给男友回电话。虽然我知道，一门之隔，他什么都听得见，但在心理上，我要造成只我一个人的感觉，心理上好像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撒谎。
    
    可我已经在用行为撒了个大谎，还要维系虚伪的美好。相比较，成更诚实，虽然他也是在撒谎。天哪，在妻子和情人之间游曳，竟还可以叫诚实！两年来，我发现，我竟没有直视过成的眼睛。这种无果的爱情，很多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华是一年前家里给我介绍的男朋友，一个可说得上纯洁的男孩子。他的父母和他都是大学教师，华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跟他在一起，感觉到的是知识的享受与向上的力量，好像回到了青青校园。但很多时候，在他面前我感到自卑，特别是如果想到成的话。我觉得，肮脏、虚伪的我怎么能够与华这样优秀的男孩子谈恋爱？这对他，难道不是一种亵渎吗？
    
    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对华只是一种欣赏，没有和成在一起时那如醉如痴的感觉。看得出，华很喜欢我，他是个很好的结婚过日子的对象，我好几次都想跟华说不谈了，但一想到他那双纯洁的眼睛和父母埋怨的目光，我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华只是我认识一年的男友，我们之间只有数得着的几次亲吻和拥抱，但我却可以大胆看他的眼睛，快乐地在众人面前显出亲密的样子。而成呢，他总是以上级的身份在会上侃侃而谈，我坐在台下恍如梦中，这个人是谁？我和他有什么关系？现在是梦还是翻云覆雨的昨夜是梦？人一多，我便有意与他拉开距离。
    
    这就是公开和隐秘的区别。无论你与成约会时多么亲密无间，但大多时候你会觉得与他咫尺天涯；但华无论与我多生疏，我都能坦然相视。
    
    成和华是在公司里认识的。我观察成很镇静，却不知他内心怎么想，我也不会问他，华对成的印象非常好，他说成很率直，愿意和成交朋友。成还帮助华学校的公司做成了几笔生意，我当时的感觉是，我的情人和男友竟然因为我处得不错，我夹在一个纯洁无暇的华和老谋深算的成中间！
   
    成的态度让我失望，他能费尽心思帮我的男友，就说明他没有要和我永远的意思，他要我在拥有自己生活的同时仍然属于他，多么完美的结局！我想起，成从不直呼我的名字，都用“喂、啊”代替，就是为了避免万一脱口而出或是睡梦中喊出而造成不必要的后果。霎时，我好像清醒了，我明白了成无论多么爱我，都不会放弃家庭！
    
    走在良心的钢丝上
    
    我决心斩断与成不明不白的关系，连续一个半月，我不再理他，他呼爆我的传呼我都不回，直到有一天，看到我的传呼上成留的中文：“我在楼下。”本来不想理他的，但突然听到外面滚滚的雷声，推开窗，看见成站在暴雨肆虐的大街上，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们来到宾馆，成颓然地倒在沙发上，他有些低烧，只顾闷头吸烟，眼窝深陷得更加厉害。猛地，他丢掉烟，一把把我抱在怀里，疯狂地亲吻我。我从来没有体会他这么剧烈的亲热动作，从中可以看出他起伏不定的内心。
    
    良久，成贴近我的耳朵声音沙哑地说：“我明白你的愤怒和冷淡，我什么都能体会。”
    
    我的心里有一股暖流通过，但我仍矜持着：“你觉得我们这种关系有意思吗？”
    
    他沉吟一会，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我们从来没说开，因为我们都怕触及到敏感的话题，其实，从相爱那天开始，我就把所有的感情放在你这里。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是恋爱，和她是媒人介绍后三天就结的婚，这么多年能平静地度过，是因为我们有一个非常乖巧的女儿，在女儿身上，我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爱。”我早就听说成疼爱女儿是出了名的。
     “很多事情，夫妻之间最明白。我和你有了那层关系后，我自己都很惊异自己的变化，我经常到你这里来，对她却说去出差，到后来，就不再为编理由而伤脑筋了，直接给她说‘有事’就走了；在家里，我是从来不做事的，好几次，她病在床上，我都不愿下厨房，给她泡包方便面了事；还有，我开始有意很晚才睡，有时候困得不行，都一定要等到她睡着了才上床，我不再愿意和她...”
    
    “她开始有点觉察，但直到半年后才问过我。我当然不会承认，但被她问烦了，我就会大声吼她‘我的事你管不着！’她会因此哭一夜，我就在客厅睡。”
    
    “她的猜疑只在我面前表露，从不会在我的同事面前露半点破绽。其实她在小心翼翼地维护我的形象。那幢楼住的全是我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也许早就看穿了我的谎言，但仍煞费苦心地帮我打圆场。有时穿着她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妥妥帖帖的衣服和你约会，我也会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还有，她上班的那个厂几个月都没发工资了，我却一点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想着你为我虚掷了两年光阴，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人，好几次，我都想对她说离婚的事，但我就是开不了口。还有，我对自己是否能永远得到你的爱没有把握，我比你大十几岁，你正青春年华，你会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我有时候又爱你，又怕耽误你。”
   
    成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成的妻子我见过，在总公司团年会上。看上去，她是个朴素善良、任劳任怨的女人。我心里的良知在涌动，突然觉得如果自己逼成离婚的话，那简直就是残酷！我知道，我的不满只是成得知华的存在时却异常镇定。如果他能表现出一点点“决不放弃我”的独占欲，我都会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但这有意义吗？
    
    告别过去
    
    我和成看完了日本电影录像《失乐园》，我们都很惊异，其中很多细节和心情好像就是在写我们。我对结尾男女主人公服毒相拥而死的惨烈嘘唏不已，而且有些害怕，但成却津津乐道于对细节描写的逼真。我说，不管怎样，它表明这种情人生活本来就是走在一条绝径上。成却说，不，生活中还有多种可能的选择。
    
    对这个问题我们无法继续讨论下去，女人的感性和男人的理性就表现在这里，这也是我在成与华之间摇摆不定的原因。
    
    几个月后，也就是我和华交往一年半，做成的情人两年半的时候，华向我求婚了。我发觉，他把“我们结婚吧”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似乎期待已久。我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和成之间不知要延续多久而且没有结果的关系，开始我的新生活。
    
    那天晚上，我和华聊了很久，说起我们的将来，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兴奋，突然，我的肚子急剧痛起来。华把我送到医院，打针输液，忙了一天。第二天，己一天一夜没合眼的华执意要守我一夜，我没同意。
    
    华轻轻地离开了。成来了，摸摸我的额头，给我倒了热水，又用热毛巾开始为我热敷扎过针眼的地方，他没什么话，很自然地做着这些事情。
    
    我把头紧紧埋在枕头上，我不应该再接受他，应该向他说明一切，但，我的心好像已经被他的轻柔动作敷热了，已筑好的城墙似乎在慢慢崩塌……
    
    但我坚守住了。我脑子里不断浮现华青春真诚的笑脸和成的妻子凄苦的脸，我欺骗了他们，我罪孽深重，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我和成没有未来，我们的相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我们每走一步，都要经受良心的煎熬，如果我处于这样的感情旋涡中不能自拔，就永远不能有自己的新生活。
   
    我背对着成，认真地坚定地对成说：“我们结束吧，好好待你的妻子，别来烦扰我的新生活。”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门“砰”地一声响过时，我的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