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化身为人的狐。除了这种变化之外,我没有其他法力。这是一个难解的谜。 一切都是在懵懂之间豁然开朗的。 那时我还很小。当我知道自己的原身和与生俱来的这种变化时,着实吓了一跳。我不知道我的身边是否还有我的同类。我茫然。我惊慌。我恐惧。因为我知道我是人群中的异类。人,对待他们眼中的异类,手段和心态都是残酷的。 有多少个夜晚,望着皎洁的月而流泪啜泣是数也数不清的。除了孤独作伴缄默徘徊悄然寻找,我可以做的就只能是神形内外勤练苦修,试图把自己幻化为人群中完美的那一个,真实,永不揭穿。 我具有人类不可知的灵性。我知道如何使他们快乐而得到自己的快乐。我知道怎样如常人般满足自己作为人的种种需求。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怒目相向,什么时候该以柔克刚。我知道如何使周围人对我的态度由排斥到拥赖。 一切看似完美。 只是,如此种种,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人的欲望纷繁复杂,我的修炼无论怎样也赶不上人的本能。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我知道,其实是自己心魔开始作祟,是自己真的累了,也倦了。 有时想,这么多年我所做的到底是正确的吗?这一切是我真正需要的吗?我是在欺骗自己还是欺骗着别人?为什么我不能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内心、我的灵魂和人类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呢?我并没有危害任何人啊,互相玩弄始乱终弃的行为是人类的游戏和恶习,好在,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学会。平和相处互不侵犯这样的要求难道真的会是奢望吗?面对越来越多或麻木不仁或人面兽心的人,我苦于这样的挣扎。 我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我的同类,只是我从未遇到。有时真的希望,能遇到一个同伴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可以恢复真身,彼此温暖总会自由舒畅些。 然而,我只能一再告诫自己,贸然的尝试是危险的,我的修炼已近乎完美,那么的不易,我不能让它毁于一旦。 内心交战。从未停止。愈演愈烈的矛盾让我的修炼彷徨迷惑起来。我不知所措。 一切皆有定数。 终于有一天,我遇到了我的同类。 那一天,我知道了属于我们的森林。压抑许久的欲望决堤泛滥。丧失理智。我顾不了那么许多。 黑暗降临,在那片阴郁茂密的隐秘森林,我惊愕。 第一次发现我的身边,原来有那么多如我一样化身为人的狐。 他们在这里恣意地嬉戏玩耍,以齿以爪温存抚慰,空气里散漫了欲盖弥彰的颓靡气息,灼人的欲望在每个狐的眼中跳跃,一切都在无言的默契中涌动、爆发和平复。 简单。直接。 浑身瘫软。我知道,所有修炼都是惘然,我无能为力,终于有了第一次,我在同类面前显出原身,皮毛光亮新鲜,身体矫健灵动,周围渴求艳羡的目光如风,鼓动我空洞虚荣的旗帜猎猎飘扬。那种放纵的冲动和激情是前所未有的。 当日出东升阳光普照,一切都如烟散尽。所有的狐都重新化身为神形各异的人,彼此面无表情,熟视无睹。悲哀。无奈。 如同第一次睁开蒙昧的双眼,强烈的负罪感在心头膨胀,整个人仿佛要就此爆裂。我耻于欲望的发泄和支配,我愧于那么多年为人的教化和修炼。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要成为我自己,我是一只有尊严的狐。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在阳光下现身。 我知道我放弃的是怎样的生活,我知道我面对的是怎样的眼光,但我无所畏惧。因为我开始鄙夷身边那些不知何谓人的人,因为我开始可怜身边这些不知何谓狐的狐。 一切回到起点。 我面前铺展开的是又一段孤独的旅程。我具有人的意识、道德和尊严,在我的同类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化身为狐的人。另一种悲哀和无奈,但是我微笑。因为我可以真实自由地畅快呼吸,因为我可以摆脱疲于奔命般的敷衍和伪装。因为我发现一片属于我的翠绿森林,那里有真诚和真实的声音。 我是一只具有人的内心和灵魂的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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