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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下午
03日09:16 作者: 出自[七彩谷商城]

    窗外的雨在继续下着。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划出一条条雨线。他点着一支烟,青烟袅袅,他望着那一条条流动的雨线,心神飘浮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昏黄的色彩里。
    
    楼下街道上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为他勾勒出房间里的幽暗。他渐渐领悟到现实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来,他也逐渐回到他所熟知的角色里,尽管周围并没有一个人要求他这样做。
    
    他又想起了她。现在她在做什么?也许她正在她的店里忙着,也许她正和某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她是否会和他一样地在现在想到他?生活真像魔幻般诱人思索,另外一个人,存在在另一个地方,然而又好象存在于这个被一片迷漓统治的房间里;她正以某种方式打破这在此时看来非常脆弱的时空轮廓。
    
    也许在这一刻,她从没有如此明确地面对过他,他可以清楚地嗅到飘散在空气中她特有的体香,甚至隐约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想打个电话给她,想破坏这犹如醇酒般令人迷醉的状态,这必定给他以莫名的、属于思想的快感。但他没有打电话,与明朗的现实相比,他更愿意品味混合着孤独、甜蜜、悲观和希冀的奇怪时刻。
    
    他像嚼一颗橄榄一样慢慢回味他所能记忆起的情景。不亚于一部早期的黑白电影,被剪乱的场景变幻他与她是其中的两个人物,被塑造被时间秘密保存的事物,他只是观众,一个几乎从不厌倦的观众。
    
    二
    
    暗淡的灯光中荡漾着他的孤寂。缓慢的钢琴声水一般环绕着他。微醉的他也许并不知道包围他众多的人们组成一片狂滔的海洋,他是海洋中的一艘小船,随浪飘泊。
    
    这时,忽然耳旁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人呀?这声音轻柔、随意像幽灵。他吓了一跳,直到他醒悟过来他看见一张浓装艳抹的脸。
    
    那张脸并不让人反感,事实上他还很喜欢,虽然平日里他非常厌恶那些把自己完全埋在脂粉中的女人。女人笑得或许很委婉,可看得出那是久经风月的笑容,超然而冷静。
    
    他与她的初识似乎就注定了他们日后关系的性质。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他的拘促和慌恐条件反射似地反叛了他多年养成的自信,他羞愤于自己的胆怯。前一次彻底地丢失他的自信已经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他往常的平静。他相信眼前的女人看出了他仅仅是非常短暂的“幼稚”表现,使他在以后的交谈中总是有一种隐隐的、如梗在喉的不舒服。
    
    渐渐地,有意无意的谈话中,他直觉地感受到女人善意的宽容化解了他的不安,正是这额外的一份善意与宽容将他引入到一种温暖的磁场之中,尽管在他那从未有一刻消失过的清醒的意识里,对面坐着的女人有着大多数女人所有的肤浅与俗气。
    
    “你是大学老师!?”女人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异的表情,这使他再一次对自己的身份进行反省(我是大学老师?),可笑的是,长期以来,对这问题他总是有一种孩子般的执拗。
    
    他懂得女人的诧异,因为他始终对自己有着比较辩证的认识。他没有长大,即使他已往不惑之年奔了,但他总是发现自己依旧活在已逝的青春的梦幻中;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眼前这个已将自己完全消融于尘世之中的女人怎能不惊讶与他年龄和身份不相符的“幼稚”,犹如发现了世上的异类。
    
    他是幼稚的,但已不同于刚才的失态所表现的“幼稚”。他同她谈了一些她也许从不曾与人谈起过的话语。这些话他也没有同别人怎么谈过,只是存在他心里,像家里不常使用的家什,有时偶尔想起来,才会拿出来用一用。他跟她谈起他的童年,他对这座城市梦一般的感受,他对于工作的失落……
    
    他怎么和她说这些?交谈自始至终在散漫的氛围中进行。倾吐、倾听,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刻意,像两个老朋友,共同沐浴在一种淡淡的愉快之中。
    
    正像他们没有注意到时间,已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喝了许多的酒。酒精的麻醉效应宛若夜的黑暗,将周围的无论怎样的一切缓慢消解。世界好象仅剩下他们两个人。当然,并非在这期间他们没意识到别人的存在,只是在异样的陶醉里他们更愿意追逐这种奇妙的感受罢了。
    
    三
    
    然后他们认识了,在最短的时间里他们似乎走完了两个老朋友多年走过的历程--在他迷蒙的意识里,也许也在她的意识里。
    
    然后他们走出了酒巴,处身在清新的空气里。强烈的温差使他产生恍如隔世的感觉。但身旁的女人是真实的,更加真实的是走在他前面的女人身上随风飘来的淡淡的香水味道。“梦幻”,宛如木香的香水味道使他头脑中闪出这个词汇;它像一条同时通向天堂和地狱的红地毯,于他的心之深处,遥远的看不见的尽头是什么呢?
    
    然后女人引他上了一辆红色的车。他绝想不到女人居然自己开车而来。汽车缓缓地驶向马路,霓虹灯光有节奏地从车窗内划过。她送他回家。车内两个人很少说话,但气氛并不令人紧张,反而让人略感惬意,好象共同经历了一场累人的运动而心有默契地放松休息。
    
    通过余光,他看到女人开车的动作与她端酒的姿势一样优雅;散开的披肩发被微微打开的车窗吹来的风微微地吹起,他感到女人的温柔正像河边春风轻拂的柳条传递无限生机那般向他扑来。浓装艳抹的女人已消散她作为都市女人所有的僵硬的形象,她已是一滩轻漾的湖水,泛溢着母爱的气息。
   
    在他的一生之中,还没有一个女人给他过这样的感觉,一种安全与危险并存的感觉--在她扩展的怀抱之中。他想到了欧洲神话中水妖的故事,他不能不想到,因为他知道这个故事,也许还因为渐渐邻近的家的暗示。
    
    到家的时候,他们很有礼貌地道别,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像两个邻居的道别。望着消失在拐角的红色的车尾灯,他想到:她是个成熟的女人。
    
    他走上了一层楼梯,感觉有些气喘;一定是酒喝得多了。楼道里很暗,他一步步摸索着向上爬。他并不觉得他正在一步步走向他原来的现实。
    
    白色的现实便在眼前了。他开了灯,荧光灯的光线为他勾画出他忠实的家。他心里有了一丝后悔,今晚也许他不该如此,他的行为稍稍伤害了他的尊严。
    
    四
    
    雨仍旧在下着。他又点上了一支烟。这个下午过得很慢,可并不让他讨厌,甚至,他喜欢它。他没有刻意地想什么,关于他和她的一切都像他的香烟散出的飘渺的烟气,可有可无地存在于他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纯净的下午,他不愿意让其它东西来打扰它。朦胧的光线犹如半梦半醒时刻,他幻想把自己化在其中,像十八世纪欧洲小说理应展现出的一位垂暮的老人,坐在窗前,沉入往事的回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注定要在清醒与迷醉之间寻找通路。这是他的性格,亦是他的命运。
    
    五
    
    以后的事情并不离奇。她于某一日在他的系门口的停车棚处等他,虽然这可能稍稍使他感到意外,但他没有真正吃惊;他相信这一点。
    
    他们一起在一家西餐馆吃了晚饭,又一同看了一场乏味的国产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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