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朋友瓶儿
网络不是展销爱情的广场，而是倾诉和思考的经络。我似乎唠叨爱情或准爱情的时候太多，如果惹人烦了，我就想删繁就简或干脆免提。
但是，我们这个处处喊酷的时代，真正又有几样值得为之开心为之烦心为之酸心的事情呢？也许爱情可以让我们大嚼一通。
我特别瞧不起那种扮作马列主义老太太的人物，玩正经谁不会？装深沉谁不能？我想没有几个人不喜欢挺疯的李敖，除非你是政客或黑帮。记得李敖的那首被人谱成小曲的歪诗吗？读起来真的很逗：“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真的，我们看惯了络绎不绝的伪爱情，我们看惯了不痛不痒不咸不淡不湿不干的简单的爱情，我们甚至看惯了乘着金元的翅膀飞翔的纸币爱情，我们本可以不提爱情了，可以不把爱情的姚黄魏紫看得那么神奇神圣神秘了，可以懒得叹息懒得忧郁地为爱情操什么心了——但是，能吗？青春不允许啊！
我怀疑自己的内心濒临破产：一方面好对生活刨根问底，另一方面永远不准备接受现成的答案。
我还是讲讲瓶儿的故事吧，她或许是一株清香的艾草，她的存在或飘落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瓶儿是个不够漂亮的女孩，我所结识的女孩不漂亮的不多，而瓶儿是我最喜欢的朋友，她的不漂亮丝毫不影响她在我心中的位置，这么说吧，她像一口深井，在粗粗犷犷的岁月里她以自己的方式清澈见底地活着。
瓶儿的恋爱开始得很早，她好流泪，不高兴时流得委婉曲折，高兴时照样流得曲径通幽。男孩子喜欢流泪的女孩子，流泪代表着柔软、温存、单纯、细腻、忧郁，甚至不少男孩子视女孩子流泪为性感。瓶儿滑溜溜的泪水我是见过的，哪一次恋爱和失恋时她不是把我当作吐露心事的密友呢？
瓶儿最初的恋爱就不顾一切。她上职业高中时，班主任老师是新分来的大学生，高度近视，说话的味儿怪怪的，有点带武威乡下方言的普通话听起来绵绵的、土土的、悠悠的。瓶儿爱上她的班主任的直接理由是她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瓶儿早熟，满腹的性幻想弄得她坐立不安。哥哥对她不理不睬，而她仍然觉得她的哥哥是偶像。哥哥参军走了，后来因公牺牲在高原哨卡，哥哥的照片就成了她心中最美的明星照。那个酷似哥哥的班主任的确让她动心。她偷偷地爱上他，全力以赴地听他讲课、听他讲些生物学、生理学的可懂可不懂的知识。瓶儿想，他要是讲讲爱情学多好呀。瓶儿和班上的女生比赛，看谁能获得班主任的青睐。瓶儿的外貌不出众不妨碍她显赫自己，因为她其实挺受人看的，嘴巴长得尤其有魅力，像山口百惠的。班主任老师分明也有点喜欢上她，并约她看过一场《泰坦尼克号》，还拉住她的手在黑暗中触摸。
在黑暗中触摸着小手，同时必然触摸了心灵。瓶儿回到宿舍后幸福地哭了。她的学习成绩挺优异，这也是她赢得班主任老师关注的因素。她瞧不起班上几个染了金头发的美女，谁不知道她们天天旷课，干脆不上晚自习的目的是出去到夜总会坐台。她们有钱，她们只比瓶儿多个有钱的优势。瓶儿骄傲地想有钱不能干净有多么不好。班主任老师一定不会和她们好上的。
瓶儿自从和班主任老师看了场爱情大片之后，就渴望有第二次，但再也没有。瓶儿倒是发现，班主任老师和别的女同学出去的机会更是多起来了。那个全班公认的最骚最滥的女生还和班主任老师在操场上亲吻呢，当然是在星星下面。瓶儿伤心透顶了。瓶儿跟踪过几次，班主任老师的确和班上的几个金毛女孩去过舞厅，而且跳的是贴面舞，并且他和她们每一个人都又搂又抱，甚至还将手伸进她们的衣服里探索着。瓶儿生气地把自己骂了一顿，决心让班主任老师吃一惊。
瓶儿到班主任老师常去的卡厅挂个号，报名当了坐台小姐，她约上卡厅老板一块儿在班主任老师必来的雅座守株待兔。在班主任老师踏进卡厅雅座时，他惊呆了，瓶儿赤身裸体和一丝不挂的卡厅老板在里面。班主任老师红通着脸立在门口，也不进不退，也不声不响，倒是瓶儿喊了声老师不过来玩玩呀。
瓶儿解放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卡厅，班主任老师见了她也低头不语。瓶儿在毕业前夕得到的评语是这样的：品学兼优，热情大方，善良诚恳，保重人生。瓶儿不知道班主任老师怎么在评语上写下“保重人生”四个字，这不是评语呀，可瓶儿也不拿它当祝福，只觉得阴谋与爱情加在一块儿就是伤心。
瓶儿接二连三地爱了一回又一回，成功率不高，原因是瓶儿不想一次成功，她的任务是以恋爱的反复多次训练自己成熟起来。像瓶儿这样把恋爱当任务自己加压努力完成的爱情，肯定很累。她是个真正的爱情小不点，不知道节制自己的心灵和肉体，也不知道把青春伪装或武装得优美和崇高，她一直那么任性而率真、坦荡而疯狂、疲倦而自恋。她的工作是机关里的一名小办事员，没有什么大事，也没有什么美事，无聊地恋上某个人再无聊地甩掉，无聊地制造一场爱情风波再装作一脸无辜，她真的那么无情无义地活着吗？其实，我了解瓶儿，她不是那种愚蠢的女孩，她对爱情还没有到了洗刷干净的地步。她只是不相信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她伤心地告诉我，怎么爱情也可以鱼肉双方呢？难道感情也是长着牙齿的吗？她自问自答地说：爱情是无语凝噎的烦恼，相信它，自己就要受罪，不相信它，自己仍将受罚，还是不谈爱情、不要爱情的好。
我似乎永远喜欢这样一个挂满泪痕的瓶儿。在我眼里，她不是那种漂亮的花瓶，却是装满花雕美酒的瓷瓶儿，闻一闻就让人醉心；她当然也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小瓶子，她令人生怜地盛满了小小的爱情，有回忆，有哀感，有痛楚，有遥望。是的，瓶儿还是一个有滋味的才女呢，她的那些清晰可鉴的爱情尽管有荒唐，却也有温度，化成诗也让人透明地读懂她内心的温暖：
我独自去探险，来到爱情的起点。
爱情起点却不在最美的海上，
就像一条鱼儿把终点错定在岸边。
我没有爱情的好脾气，
因为伪装的星星在夜空布置了陷阱。
我的愤怒和冰冷是不轻的病。
我天生沙哑的爱情，
至今还要朱唇紧闭。
只要吐出一个字就是苦味的风景。
别以为爱情会对谁宽囿。
别以为我已将火焰有条不紊地埋尽。
我喜欢温暖的酒，红红的血液般。
我依然像钟声一样摇摆，你说叫寂静，
我说你看不清楚我有多少温情。
瓶儿对我最直接的影响莫过于读书了。瓶儿的书读得精致。我仿作她的样儿也读她读过的书，像围剿书中的文字。瓶儿前不久辞去工作自称云游去了。我开始以为她是不是又是爱情缠身不得不逃。后来，也就是瓶儿去南方的一个月后，她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我她准备当华侨了。她说，真的不骗你，我憋足了劲要到老美的地盘上闯荡一番，正好有个复旦的外教需要娶个中国伴侣，别人一牵线，我就乐了，他太适合我了，有钱，有地位，年龄大我一轮，但特成熟，他自称吃惯中国饭，因美国家乡得有个厨娘兼老婆的人，他不敢找太漂亮的，他说中国美女比好莱坞影星还易变，像我这样的不被中国人视为美女的人实际最有风味。他说我像靳羽西，我细细看了看靳羽西，真的挺像，不过我好像比她还漂亮点，你看我是不是找回自信了？辞去工作没给你说，拔脚走人也没给你说，别生气呀。实话实说，我怕你知道了，一是阻挠我，二是和我争夺老外，我可不是你的对手呀。你温文尔雅的，老外还不疯了？爱情都是自私的，我不算有错吧。
哈哈，有点媚有点俗有点傻有点酸有点疯有点帅的瓶儿，你有什么错呢？没有，我其实很看重你的青春的，所谓青春，不是高歌就是悲歌、不是壮美就是凄美、不是诱惑就是困惑，现在，瓶儿，可爱的小瓶儿，你很青春，你很知足，我当然乐。
瓶儿离开西部一下子就直奔大洋彼岸的西部了，我少了彻头彻尾的近水朋友，却多了个有形有影的远方知己，一切不是挺好吗？我无法评论瓶儿的青春，那其实很痛苦，特别是当青春捆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爱情的时候。记得我叫她爱情小不点的时候，她也如此充满得意地称呼我，我问自己真的也是个爱情小不点吗？可能是吧，我不纠正。我总是如此思想：青春是用来润化人生的，不能豪雨般倾盆大作地挥霍，小心地使用青春，多节余一点，就多精彩一点，将来用尺子丈量人生的时候才不会感到空缺太多。因为所有的空缺都可以用爱情加以补充的，只要有青春作你永恒不移的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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