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没有月光。
苍白的灯光自路灯的灯罩下很节约的洒到了由石板组成的人行道上。地面的凹凸不平被光巧妙的定义成了白色与黑色的组合物。如果需要更形象的比喻，它可以叫做一副面孔，一副象征死亡的纯白与纯黑构筑的面孔。
在人行道旁的栏杆上还靠着另一副面孔。从光学角度看，它与地面的面孔并无多大的差异。但它的主人却是个活人，确切的说是一个活着的老人。组成它的深陷的眼窝，扁瘪的双腮，消瘦的下巴，以及不计其数的密密的皱纹都是虚无的黑色。而白色，则均匀的洒在他那微微泛光的秃顶上。
面孔的双眼自黑洞一般的眼窝内透出幽幽的光来，这种光既不锋利，也不滞钝。这是一种别人极难猜透的光，大海一样的平平静静，大海一样的波涛汹涌。
老人靠在栏杆上，面无表情的打量着地面的面孔。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里？他甚至记不起来的时候和来的途径。他只知道他是来寻找一样东西。至于所寻找东西的内容却又无从说起。这种东西可能是一件宝贝，也可能是一堆垃圾，可能是一个过程，也可能是一种感觉。总之，这种东西恰好是他需要但目前还不拥有的。
在人们的眼中，他拥有了普通人所想要拥有的一切。甚至，他自己也会在某一瞬间的激流涌动中感到自己成为了众人的主宰。但这些欢呼只是暂时的，昙花一现的。更多的时间，他感到的是心中有一种致命的缺陷。这种感觉自儿时起就伴随着他，为了寻觅它，得到它，他不惜花费了毕生的经历，得到了几乎世人所梦想得到的一切，但最要命的是，这一切都不是那个东西。他已步入老年，行将就木，难道，这种东西他永远也不该得到。他几乎要发疯了。
“先生，借个火。”旁边响起了一个轻佻的声音。
老人慢慢的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面前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皮肤白皙，个子高挑，光洁的脸蛋上布满了复杂的笑容。凭他的经验，他不会不知道，在这一带，夜里向陌生男人借火的女人都是妓女，借火就是她们的暗语。但这只是经验，他一般夜里很少出门，妓女则是从没碰到过。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还是不免有点慌乱。他甚至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这个声音几乎就要摧毁他的血管。但他很懂得控制自己，他的脸依然是水一样的沉寂，他的眼神依然是深奥难懂。鬼使神差间，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而且拿着刚从衣兜取出的打火机。
妓女看清楚了客人的脸，忍不住笑了。原来他是一个老头，一个就算心有余也是力不足的老头。“真是找错了对象，这该死的灯光。”妓女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句。但当对方递出打火机的时候,
她几乎就要惊呆了,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这的的确确是真的。“哈哈哈。”她的惊讶很快就变成了几声畅快的大笑。右手捏着的烟飞快的向火机的焰口凑去。“嚓”的一声，跳跃的火光将二人的脸同时映成了红色。妓女深吸了一口，肆无忌惮的将浓浓的蓝烟喷到了老人的脸上。
老人哆嗦了一下，这种夹杂着香水味的烟雾让他几乎窒息得要晕倒过去。恍恍惚惚间，好象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他似乎感觉到他所要寻找的东西就在不远处，怎么会和妓女有关，这岂不是莫大的讽刺？他竟不住又有些晕了，但他还能保持住冷静。
“你是干什么的？”老人的语调听起来仍很缓和。
“哈哈，我是干什么的？这还用问吗？你不是都把火机递给我了？”妓女的笑声中带着嘲讽。
“你没有黑眼圈，证明你平时很少熬夜。你脸上的皮肤很白皙，很细腻，证明你一般从事市内工作。你拿烟的手很嫩，而且在食指和中指间还有一层细茧，证明你经常用笔。这象是干这行的吗？”老人的声音很低，但每一字都象一枚炸弹。
妓女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狠吸了几口烟，好一会才说：“姜还是老的辣。你的确狠厉害。但我干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在这里，我们两个人只是两个角色，两个千百年来长盛不衰的角色：纯粹的嫖客和纯粹的妓女。”
老人再一次觉的自己的心脏又加快了跳动的频率，他确确实实的感到那个东西又向他逼近了。甚至他认为自己马上就可以看到它，马上就可以得到它。
“如果，你不感兴趣，算我找错了人。”妓女有些不耐烦，转过头去，想要走开。
“请等一等。”老人叫住了她。他并不是想要做她刚才说的那个角色，对此他的确是不感兴趣，也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只是想找到那个东西，他认为她能帮他找到，他不会就这样让她轻易溜掉。
“就知道你不会拒绝，男人都是假正经。”妓女笑嘻嘻的凑过来，挽住了老人的胳膊，“你打算出多少？”
“钱并不是问题……”老人正想再说时，却发现妓女睁大了双眼，望着他的身后。他回头一望，不知什么时候，两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已站在了他们的旁边。
“对不起，我们是警察。我们怀疑你们正涉嫌进行一起淫秽活动。”一个年轻人亮出了他的证件。
另一个人则掏出了对讲机。
……
很快，警车尖利的呼啸着赶来了。
老人的面上仍很平静，但刚才产生的那种眩晕感却越来越强。“靠近了，就快找到了。”他默默的念叨着。难道，要找的东西就是这些，还是……
……
第二天，某某集团总裁的家人被告知，他们家族最有权力的人在警车中死于心脏病。警察是在他的衣袋中发现他的名片的。
死者死的很安详，没有人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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